当赵怀安得知黄巢从广州北上的消息,已是干符五年,哦,朝廷那边换了年号,自此就广明元年了。他是在元月末的时候得到消息的,当时他正接待卢龙军的几个使者,其为首的叫李可师,是现在幽州节度使李可举的弟弟。

也是看到李可师后,赵怀安才晓得原来现在统领卢龙军的李可举家族竞然是回鹘人,是当年被卢龙军击溃的回鹘残军的俘虏。

赵怀安一方面感叹大唐给外族人的机会都比给底层人多,另外一方面则对李可师的来意不置可否。他们这次来,实际上是想和保义军达成共识,说朝廷向来刻薄,与其费心费力将沙陀人灭亡,不如保持现状,这样对于他们都好。

说来那个李可举也有点意思。

一开始打沙陀人,就是这些人最起劲,各中原由,除了是他们这些归义回鹘家族要给朝廷一个投名状,好支持他们坐稳卢龙军节度使的位置。

毕竟当年李可举的老子李茂勋只是幽州众多军头中的一个,更不用说他们还是外来户的回鹘人,在卢龙军中没有什么根基。

所以他们就更需要朝廷的大义支持了。

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沙陀李国昌和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关系非常好,已经达成了联盟的关系。而义武就在幽州军的边上,两方一联盟,其目标必然就是他们幽州军。

这同样也符合幽州军其他军头们的利益,毕竟幽州的安全高于一切。

虽然李可举自觉得他们卢龙军完全要压过沙陀人,但如果加上义武军,那就是两面作战,非常危险。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沙陀军因为被保义军偷袭后,元气大伤,哪里有能力和义武军达成联盟?而这个时候,那李可举就看出现在实力大损的沙陀人是很符合卢龙军眼下形势的。

所以他就派遣自己的弟弟为使者,带著一批战马作为礼物,和雁门关这边的赵怀安商量一下,看是否能达成这样的默契。

现在的保义军打出了名头,李可举也不敢拿他们当寻常南兵来对待,所以客客气气谈事情。赵怀安呢,其实对于沙陀人目前情况,说实话也是摸不准的。

其实他是比较清醒的,那就是如果加上他们保义军的话,此时代北行营的力量是远远不如此前的。目前全军上下也就是两万多人,这里面还有大量需要修整和整编的外藩兵,所以赵怀安短期之内也没有对沙陀人出击的打算。

他还有一点摸不准的是已经归降的李友金。

说时候,他对于此人的归降是一万个不放心,乃至觉得这就是沙陀人的某种两头踩的策略。万一他真在和李国昌父子的决战中,这帮沙陀人从大同杀出,那自己就完蛋了。

所以从这一点,赵怀安也放弃了短时间内出关攻打李国昌父子的想法。

而现在,幽州的李可举派弟弟过来说了要养贼自重的想法,那赵怀安就更加不能不考虑了。因为现在雁北这一片,赵怀安的友军少的可怜。

那个吐谷浑的赫连铎在取得代北一片的草场后,丝毫没有继续攻打李国昌的意思,很显然,这些人指望他们保义军去消耗沙陀人。

所以,实际上,保义军能互相配合的其实就是卢龙军。

但现在这个情况,人卢龙军都不想打了,他赵怀安还要坚持,那自己可真就是大唐孤忠了!拿著自己的老本跟沙陀人死磕。

于是,赵怀安招待了一番后,也没有说同意,但也没有反对,这里面的意思,想来李可举应该是明白的当然,赵怀安也和这支过来的幽州将官团吃了几次酒,认识了不少幽州的豪杰,其中有个叫高思继的年轻人格外突出。

毕竟嘛,武人在一起除了吃酒,最多的还是互相较技。

而这个高思继就在弓、马、槊三场比试中全部夺冠。

当然,赵怀安只是让军中的勇士出场,已经是军将的,全部没有下场。

可即便是这样,这也是非常厉害了。

要晓得保义军目前就算是寻常的吏士,那也是善战老卒,其成员涉及西川军、忠武军、淮西军、沙陀军、京西北诸军、昭义军,可以说本身就是各藩之精锐。

而高思继还能赢得三场,妥妥就是万人敌的料子。

此外,还让赵怀安意外的是,不仅是这高思继厉害外,那些来的幽州武士还有不少猛人。

这让赵怀安再不敢有小觑幽州军的意思。

但同样那边幽州使团确实比赵怀安更加震惊。

要晓得高思继即便是在幽州军中,能胜他的也不过三四人而已,这还是因为小高未壮,所以在气力上还有些欠缺。

可那小高下场后,和他们说什么?说就那赵节度身边站著的,至少有四五人气势比他强,还有十余人气势不弱于他。

这些人都没有下场。

听到这个判断后,那些来的幽州武人们各个惊愕,不过也很快就自我和解了。

毕竞沙陀人是什么战力,他们能不清楚?而保义军能从将沙陀人打成这样,军中也必然是猛将如云。其实也是通过这一次交流,保义军和幽州军都对对方的实力有了一个比较清醒的认识,这样就不容易在后面出现误判。

所以保义将们和幽州将们连吃了三天酒,最后临走时,还送了他们一批淮西特产的横刀。

这些都是保义军工坊特制的百锻刀,专门用来配发给中高级武将的。

没有武人不爱好刀,更不用说赵怀安送的这批刀,和那些名刀相比其实就差了个铭文而已,是真正难得一见的宝刀。

所以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说好话的,毕竟这次来也是连吃带拿的,要是再不懂事,那就有点不讲礼貌了。

这边赵怀安送完幽州使团,就收到了长安那边发来的邸报,其中还有一部分信息是邸报上没有,是黑衣社长安站送来的情报。

全部都是关于黄巢的。

原来在他北上河东的这段时间,黄巢那边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

其中最大的变化就是,他们攻打下了广州城。

广州城的富裕赵怀安是有点了解的,因为他海贸网络上的一个中转站就是广州。

只是那些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吃独食,根本不给保义军这样的外来户插手的机会,不然赵怀安早就在广州设立商贸站了。

而现在黄巢打下广州,可以说取得了他们草军多年转战天下最大的战果。

有了广州的财富,草军的实力必然突飞猛进,甚至比过去还要强。

这个道理是很简单的,那就是每一次失败固然是实力的损失,但辩证地来说,活下来的,都是大浪淘沙的精英。

这些人不仅军事经验丰富,斗战经验狠辣,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这些人有运道,也就是所谓的,有气运。

赵怀安这些年其实越来越信这个,人没点运气在,真的干不成的。

现在有了这些大浪淘沙的精英作为骨干,又从江西、荆南、广南扩充了人手,还有广州海量的财富作为支撑,黄巢的实力的确不可同日而语了。

可在看了长安站送来的情报后,赵怀安终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就朝廷上的那些虫豸,大唐不亡,真的算运大!”

原来,黄巢抵达广州后,实际上无论是心态还是战略,都发生了重大转变。

他到了广州后,就通过当时的广南节度使李迢的途径,给朝廷上奏,说想回老家做个天平军节度使。可对于黄巢的这份求招安的请求,朝廷高层一致表达就是不行。

这个也能理解嘛,毕竟天平军是漕运的核心藩镇,万一那黄巢只是假投降,然后在天平军再造反,那朝廷损失就太大了。

但当时的朝廷呢,也不能见广州陷于危难之中而不管,所以就给黄巢一个别的官。

可这一条上,朝廷发生了重大分歧。

以宰相郑敢与枢密使杨复恭为首的是一派,他们建议授予黄巢同正员将军。

但这一主张遭到了以宰相卢携为首的一派朝臣的坚决反对,他们认为这个官给高了,给一个率府率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而且卢携还建议,如果黄巢还不识趣,就直接武力南下,就让高骈动手。

卢携的意思就是田令孜的意思,那也就是小皇帝的意思。

所以,朝廷给黄巢开出的价码,就是一个正五品的东宫侍卫官。

可这条件把黄巢给恶心坏了,他可不是不懂行的土锤。

大唐多少年没立过太子了?不都是你们神策军宦官们选的吗!

还有一个东宫侍卫官能带多少人?他麾下兵马七八万,岂不是大部分都要解散?

所以黄巢压根没同意,又开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做岭南节度使。

他也不想著衣锦还乡了,但至少现在广南他都拿下来,你朝廷承认了事实,给我一个岭南节度使做做,我也不再造你的反了。

至少短时间是。

但就这样个条件,朝廷也没同意,最反对的就是当时刚回京的右仆射于琮,他认为广州有南海市舶司,储备大量金钱,这些都是朝廷的税收,如何能给黄巢?

到这里,赵怀安看了后,都觉得还能理解。

毕竞广州的确是重镇,也不能将国家的位置随意许给草寇,不然对方就成了名正言顺。

这就和当年周王做错了一件事很像。

当年三家分晋,魏、赵、韩已经在事实上瓜分了晋国,所以他们请求周王给他们封侯,也就是正式承认他们现在的政治地位。

而周王也的确把自己看扁了,所以真就把名位给了出去。

但实际上,如果周王不给,三家的结果是非常被动的,因为一直不被周王同意,那他们就是乱臣贼子,谁来讨伐他们都可以是名正言顺的。

虽然当时的三家实力雄厚,可能不会有覆灭的可能。

但谁也不会一直强下去,而只要你衰落了,没有名位护持,他们必然要被周边的诸侯给瓜分。所以赵怀安也能理解朝廷的做法,就是唯名与器,不可假贼。

说个实际的,一旦朝廷真封黄巢为节度使,那他就是藩镇了。

而其他藩镇是不会为了朝廷和另外一个藩镇拚死的,毕竞他们自己也是落镇的一员,向来讲究共同给朝廷扯后腿。

所以,到时候,朝廷要想剿黄巢,连个大义都没了。

不过理解归理解,你至少得布置一个完善的攻击计划,或者应对方案吧。

毕竟你舍不得给黄巢广州,可人家直接能自己取啊,你在南海市舶司有再多钱,最后不还是人家的?然后赵怀安就看到长安站送来的情报中,明确写了,当时的高骈曾上书过一份完善的攻击计划。就是在各要道阻遏黄巢的交通线,以精锐自大庾岭取道广州,直击黄巢。

在赵怀安看来,这算是中规中矩吧,但这毕竟是一份方案吧。

可朝廷驳斥了高骈,然后这事就没有下文了,好像也不在乎黄巢怎么选。

那黄巢果然就怒了,直接攻打广州,并成功取得了这座南海上的宝珠。

然后朝廷就和脑死亡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如此,赵怀安就懂了,这基本是名义一句话不肯给,但实际上一点不能做。

囗嫌体直!

后面的情况,很快就超出了朝廷、高骈乃至赵怀安的预料。

那就是朝廷在实际上默许草军在广州割据,但最后的结果是,草军在广州连半年都没呆住,竟然挥师北上了。

而且就是从来时的路,一路杀往鄂州。

原来,黄巢遭遇了瘟疫,军队出现了巨大的减员,而且草军核心基本都是北人,他们在发现广州也就那样后,现在只想回到北方。

而这一次,黄巢的想法再一次出现了变化,那就是他的目标不再是鄂州,而是长安!

是的,他当年既然考不进长安,那这一次他就带著大军杀进长安。

也让那天上人看看,他们也是人!

所以在去年十月,也就是赵怀安刚刚打完沙陀人,此时正是岭南各水系的汛期。

黄巢正是在广州建制,因为不愿意为草头王,就号“冲天大将军”,正式开府立制。

同时,他又命人制造数千大木筏,乘著水势上涨的时机,举大军三十万,倾巢而出。

从桂州沿湘江顺流而下,一路畅通无阻,过衡州、永州,最后抵达了潭州城下。

而当时潭州是湖南观察使的驻地,现在的湖南观察使是名将李晟的曾孙、南面行营副将统李系。此人是受王铎赏识而为湖南观察使,手底下有一支五万人左右的部队。

当然,很快王铎就晓得,这个数字就是李系糊弄他的。

这个李系实在是丢他曾祖的脸,几乎是一战而溃,他自己则是连潭州都不敢回,直奔朗州去了。而所谓的五万大军,实际上不过万人,最后被黄巢大军全部吞并。

在攻陷了潭州后,草军士气高涨,前军大将尚让亲自带领大军五万,乘胜进逼江陵。

而守江陵的竞然就是黄巢的老熟人,也是背叛他的刘汉宏。

可不等黄巢报复回去,那刘汉宏就带兵跑了,直接将江陵城丢给了草军。

如此,黄巢便以江陵为大本营,开始出兵攻略四方。

情报就到了这里,那些草军似乎在攻陷了江陵后,似乎就没有再继续北上的打算了。

草军如此行为,别人不明白,赵怀安却一眼晓得原由。

草军为何不继续北上了?

因为此时拦在他们前面的,正是老高的虎胆,张磷。

他如今就带领五千精锐本帐,以及万余鄂岳、草军反正兵屯驻鄂州。

对于张磷,赵怀安自然是放心的,所以在了解到草军已经被其所阻后,就没有将精力过多的放在草军上面。

他现在也有很多事要忙,一方面要消化军中的补充精锐,另外一方面还要时刻注意沙陀人的动向。所以这事很快就被他忘到了脑后,然后草军就给他来了一个大惊喜。

不,准确地来说,是那个叫朱温的男人!

他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