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六章 :扬子
光启元年,九月下旬,瓜洲。
江水涛涛,北风猎猎。
此前,梁缵、韩问这支先锋军一战克瓜洲,将这座在杨行密叛变时交给镇海军的江心洲再次夺回。但弥漫在梁缵、韩问这支淮南先锋师营垒中的,却非胜利的欢欣,而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焦虑。瓜洲渡口,镇海军战船残骸的焦木尚未沉尽,但江面东南方向,已能望见更庞大的帆影。
那是周宝闻讯后暴怒之下,尽发镇海水师主力,大小舟船数百艘,正逆江西进,意图报复并重新控制江囗。
梁缵站在扬子戍的望楼上,手按冰凉的垛口,目光穿过初秋的薄雾,死死盯著那片渐次逼近、如同移动岛屿般的船队。
“老梁,不能再等了。”
韩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砂石般的粗砺:
“瓜洲无险可守,我军水师兵力薄弱,若被周宝锁在江南,断了归路,这万余弟兄就成了瓮中之鳖。”梁缵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嗯”了一声。
他何尝不知?
本来这一次出兵瓜洲就是高骈的意思。
使相觉得他们一兵不打,只做个佯兵,实在丢士气!所以,临行前,就和梁缵嘱托,打一打。所以他这一次和韩问一并攻打瓜洲,本就是冒险之举。
胜了,固然能挫镇海锐气;可一旦周宝反应过来,以其雄厚的江海舟师力量,封锁江面对缺船少桨的淮南军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现在看来,还是得撤。
“传令!”
梁缵终于开口,斩钉截铁:
“各部依序撤退,焚烧不能带走的辎重,特别是江边那些新缴获的镇海小船,一艘不留!戌时前,必须全部退回北岸扬子戍大营!”
“诺!”
身边牙兵轰然应命,飞奔传令。
撤退比预想的还要慌乱。
尽管梁缵、韩问尽力维持秩序,但面对江面上越来越近、鼓噪而来的镇海军巨舰,许多士卒难免心生恐惧。
抛弃营栅时引发的零星火头,更添了几分败退的萧瑟。
当最后一批断后的弓箭手乘著小舟摇摇晃晃抵达北岸,回头望去,瓜洲方向已是火光隐隐,镇海军的旗帜正在残破的戍墙上缓缓升起。
就这样,淮南兵垂头丧气返回江北。
既然打下来守不住,那当日为何要打呢?
而且瓜洲这地方本身就是江防重地,据此可以将镇海军拦在江面上。
现在退回了扬州戍,这里虽比瓜洲坚固,背靠陆地,但同样也直接暴露在敌方水师威胁之下。总之,不战而退,士气如何能高?
而这边一回来,更糟心的事就来了。
等梁缵他们回来,粮料官就愁眉不展地过来了。
那粮料判官脸色发苦,捧著簿册回道:
“二位将军,本该送来的补给已经断了三日了,戍中原有存粮,加上从瓜洲抢运回来部分,合计……不足半月之需。”
“但若算上随军民夫,撑不过十天。”
梁缵愣了一下,没明白补给没来是什么意思。
而那边,韩问则重重捶了一下桌案:
“十天?”
“那吕用之是想死吗?军粮都能断了三日?”
“你就没去催?”
粮料判官脸色发苦。
梁缵沉默地摆摆手,示意粮料判官退下。
现在不是抱怨这些的时候,赶紧联系上后方的粮台,让冯绶、董瑾送粮上来。
梁缵又问了个事:
“斥候派出去没有?”
“那些诸州兵,还有西面吴王方向,有何消息?”
韩问摇头:
“我们也是刚回来,营里的都不是管事的,最近的情报都是三日前的。”
说到这个,韩问压低声音:
“我总觉得不对劲。吕用之那厮也太老实了吧,一点不像他!”
“使相夺了他的权,他吭都不吭一声,这种才叫坏呢!”
“咬人的狗不叫!”
梁缵想了一下,摇头:
“这人都被撵去协粮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两人正说著,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和马蹄声,夹杂著牙兵的嗬斥与来人的高声通报。“报!”
“使君!”
“戍外有大队人马自称从扬州而来,为首者是幕府裴铡裴长史、顾云顾书记,还有鲜于岳将军!他们要求立即入戍见将军!”
“裴钏?顾云?”
梁缵和韩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两人可都是幕府的核心,他们不在扬州侍奉高骈,怎么突然带著兵跑到这前线来了?而且还是鲜于岳的“西川都”护送?
西川都可是使相麾下另一支精锐,素来执行紧要任务……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梁缵大步向外走去,韩问紧随其后。
戍门打开,只见百余名风尘仆仆却甲胄齐全的西川都骑兵拱卫著几辆马车和十余骑。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正是淮南都押衙鲜于岳。
他看见梁缵,只是重重抱拳,眼神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急迫。
中间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裴铡和顾云相互搀扶著下来。
两位文人幕僚此刻皆是鬓发散乱、官袍沾尘,裴钏手中甚至紧紧抓著一个素白的包裹,脸色苍白如纸。顾云也好不到哪去,眼圈深陷,嘴唇干裂。
“裴公!顾公!鲜于将军!你们这是……”
梁缵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裴钏张了张嘴,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发不出声。
还是顾云强撑著,用嘶哑的声音颤巍巍道:
“梁使君……韩使君……扬州……天塌了!”
鲜于岳捏住拳,猛地跺脚,身后任通、宋远同样悲愤,骂道:
“吕用之那狗贼弑主!高使相……已于九月初九,在迎仙楼……遇害了!”
“什么!”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扬子戍大营上空,梁缵和韩问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周围闻讯聚拢过来的偏裨将校、亲信牙兵,也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难以置信的消息震得魂飞魄散。
使相……死了?被吕用之杀了?
那个曾经率领他们南征北战、立下无敌威名、坐镇淮南的大帅,就这么……没了?还是死于他最宠信的妖道之手?
“不……不可能……”
韩问喃喃道,后退一步,撞在后面一个甲士身上:
“使相他……武功盖世,身边还有落雕武士,那吕用之怎么可能……”
裴钏终于缓过气来,老泪纵横,他举起手中那素白包裹,缓缓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方小印,正是淮南节度使的官印。
“这就是淮南节度使大印,我趁乱从幕府中抢来!”
说到这个,裴铡泣不成声:
“吕用之联合张守一、诸葛殷,策动部分莫邪都兵变,夜围迎仙楼……使相拒降,自焚而死……”此刻,一些来自高骈天平军的旧部的将领再也绷不住了,发出压抑的呜咽。
梁缵死死咬著牙,牙龈几乎渗血。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从昭义军被推荐到使相麾下时,那个意气风发、谈笑用兵的大帅。
又想起后来使相日渐沉迷丹药、宠信吕用之,自己屡次劝谏却反被疏远。
再想起使相在归宁宴上的跳舞,那竟成了绝舞!
梁缵的声音干涩无比:
“扬州……现在如何?”
鲜于岳抹了把脸,恨声道:
“吕用之已篡夺留后之位,掌控扬州城,正在大肆清洗“高党’。”
“我与裴公、顾君等人,得旧部暗中报信,拚死逃出。许多同僚……已遭毒手。使相家人……恐已凶多吉少。”
顾云补充道:
“现在扬州周边的几家外州兵态度都很暧昧,毕师铎、秦彦他们虽然声称讨吕,但一直坐怀观望,一直没有行动。”
“但李罕之那边已经在六合那边阻断交通了,咱们去不了淮西。”
他看了一眼梁缵和韩问,坦然道:
“如今扬州周边,唯一成建制、且未明确投向吕用之的淮南军队,恐怕就是二位使君麾下这扬子戍万人了。”
压力,瞬间如山般倾轧过来。
梁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环视周围,只见闻讯聚集的将校越来越多,人人脸上写著震惊、恐惧、茫然,还有对家人命运的深深担忧。
他们的父母妻儿,绝大多数都在扬州城内!
“诸位,且入厅议事。”
梁缵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边裴钏实际上后背都是汗。
他们就是要测一下梁缵的心思,所以才把节度使大印拿了出来。
如今吕用之拿下扬州,诸军的家眷都被控制,所以裴铡、顾云他们也不敢确定,梁缵会不会把他们给卖了。
而现在看,梁缵还是可以信任的。
众人入厅,气氛凝重
梁缵、韩问位居上首,裴钏、顾云、鲜于岳坐在左首,右首及下首则坐满了这支军队的主要将领:都知兵马使、各营指挥、兵马副使……粗粗算来,竞有二十余人。
这些人大半是长武、天平、静海、西川旧人,与高骈都有很深的渊源。
可以说,这一支军队就是典型的高家军!
梁缵命牙门将守住厅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先请裴铡将扬州事变的前后经过,以及目前掌握的各路情报,尽可能详细地又说了一遍。每多说一句,厅内的空气就冷一分。
片刻后,梁缵声音低沉:
“情况,诸位都听到了。”
“吕用之逆贼,弑主篡位,天地不容。然其现已窃据扬州坚城,掌控莫邪都等精锐,短时间内可调动兵力恐不下三万。而我军……”
他顿了顿:
“兵仅万余,粮秣不足半月。更要紧的是,我等家小,尽在扬州贼手。”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一时间,厅内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怒骂。
“打他娘的!”
韩问猛地站起来,双眼赤红:
“吕用之就是个装神弄鬼的妖道,懂什么打仗?他手下那些兵,除了莫邪都还有点样子,其他都和他不是一条心!”
“咱们这一万人是实打实的精锐!趁他立足未稳,回师扬州,为高使相报仇!救回家人!”“对!打回去!”
“杀了吕用之!”
“为使相报仇!”
一些性情火爆的将领跟著附和,群情激愤。
但更多的将领保持著沉默,眉头紧锁。
一名老成持重的都将迟疑开口:
“使君,报仇之心,人皆有之。可是……我军孤悬在外,补给短缺。扬州城高池深,吕用之以逸待劳。”
“我们就算能打到城下,如何攻城?一旦顿兵坚城之下,周宝的水师从背后袭来,与吕用之前后夹击,我军必败无疑啊!”
另一名将领也忧虑道:
“而且……家小都在他们手里。吕用之狠毒,若知我们攻城,必会以家人性命相胁……这仗,怎么打?”
韩问怒道:
“那怎么办?难道投降吕用之?向那弑主的狗贼摇尾乞怜?”
“然后看著他把咱们一点点拆散、收拾?”
“别忘了,咱们可是高使相的旧部,吕用之清洗名单上,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我们死了,家人就能保全?”
不得不说,韩问可见是个狠人!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扬州家人他都不要了,就要和吕用之干!
那高骈如泉下有知,晓得自己有这样的旧部,也对自己奋斗的一生功绩会感到值得吧!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
降,是死路;战,似乎也是死路。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裴铡一直静静地听著,悄悄地观察诸将的神态。
确定这些使相老部下都没有要投吕用之的意思,这才开口。
而他一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那份属于长史的镇定与条理渐次恢复:
“诸位将军,请听老夫一言。”
裴钏站起身,向众人微微拱手:
“韩使君忠勇,所言在理,吕用之必须讨,仇必须报。”
“然则,正如方才几位将军所言,此时硬攻扬州,确是以卵击石,非但报不了仇,反会害了自身,更连累城中家小。”
“但眼前绝境,并非无解。
说著,裴捌指了指寿州、光州方向:
“此前我等逃出时,已遣快马分赴寿州、庐州,所以吴王必有所动!”
“吴王赵怀安,乃高使相之婿,使相对其有知遇之恩、翁婿之亲。”
“此人雄才大略,麾下保义军兵强马壮,更兼仁义之名,素为淮南旧部所敬。如今使相遇害,于公于私,吴王都是最名正言顺的讨逆领袖!”
顾云也补充道:
“据我等所知,吴王在庐州设有江东行营,本为应对镇海军。”
“如今扬州剧变,其必有所动!”
“若我等能奉吴王为旗帜,以其名义号召淮南,则大义在我。”
“吴王兵强粮足,只要他提兵东进,与吕用之逆贼对决于扬州城下,胜负之势必将逆转!”鲜于岳沉声道:
“赵大……吴王用兵,诸位不少人是见识过的。”
“大渡河之战、舒州之战、鄂北之战,乃至代北、长安之战!”
“哪仗不是大仗!而他都赢了!”
“今年保义军又整军经武,兵满五万,以其军力之精,绝非吕用之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且吴王为人重情义,我等投入其下,也能安心!”
“既有前途,又能为使相复仇,安作他想啊!”
梁缵、韩问等人心中电转。
赵大的能力和气度,梁缵是暗自佩服的。
当年在西川的时候,他们关系就很要好。
更重要的是,赵怀安有实力,也有大义名分。
作为高骈女婿,如果他站出来,确实能凝聚起一盘散沙的淮南抗吕力量。
于是,梁缵毫不犹豫,点头:
“裴公所言,确有道理。”
“对于举吴王大旗,再好不过!”
“然则,吴王远在寿州,消息传递、大军调动需时日。而我军粮草只能支撑半月,如何能等到吴王大军前来?”
“再者,即便吴王出兵,我等又该如何配合?是就地固守待援,还是设法与之会师?”
裴钏出逃扬州的时候,并没有直接去寿州,而是南下到扬子戍,显然是有充分考虑的。
这会梁缵问来,他缓缓回道:
“梁使君问到了关键。老夫以为,当务之急,有三策献上。”
“一,立即以扬子戍全体将卒名义,联署发布檄文,公告天下,誓死讨伐弑主逆贼吕用之,并拥戴吴王赵怀安为淮南节度使,主持大事。”
“檄文需言辞激烈,将吕用之罪行昭告四海,同时派使者快马加鞭送往寿州吴王处,表明我辈拥戴之心,并呈报我军现状及扬州详情。”
“其二,扬子戍立即转入全面守备。”
“加固城防,清理周边,尽可能收集粮秣,哪怕向周边村镇征借,也要尽可能延长坚守时间。”“同时,密切注意江边,如我猜测不错,保义军的水师必会先行南下,既是接应我军,又是控制江面,阻遏镇海!”
“其三,也是最为紧要者!”
裴钏目光扫过众将,冷道:
“军中须立即肃清可能存在的内奸,统一思想。”
“那吕用之察子无孔不入,难保我军中没有被其收买或家人被牢牢控制之辈。”
“此事需梁将军、韩将军雷厉风行,暗中排查,关键时刻,宁可错疑,不可姑息!”
厅内再次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裴铡的方略。
韩问有些犹豫:
“固守待援……若是吴王……不来呢?或者来得太晚呢?”
裴钏斩钉截铁:
“吴王必来!老夫侍奉使相多年,亦与吴王多有交往,深知其性情。“
“此人重诺,念旧,更兼雄图大略。”
“入主淮南,匡扶乱局,此乃天赐良机,他绝不会错过!至于时间……”
他看向梁缵:
“梁将军,以你之能,依此戍之险,粮秣再设法筹措一些,坚守一月,可有把握?”
梁缵心中评估著扬子戍的防御:背靠陆地,有城墙壕沟,虽不算特别险要,但也是正经军镇。万人守城,若士气不崩,面对吕用之那些未必真愿死战的部队,守上一月……并非不可能。关键在于周宝的水师,但如果保义军水师真的能南下,那就毫无问题!
于是,梁缵看了一遍诸将的脸色,终于重重一锤桌案,鼓舞士气:
“如得西川都之助!某有信心,为吴王守住这江北门户一月!”
“好!”
裴钏抚掌:
“鲜于将军,你意下如何?”
鲜于岳晓得这是梁缵在给他军功,毫不犹豫抱拳:
“西川都儿郎,愿听梁使君调遣,与扬子戍弟兄共生死!”
“为使相报仇!”
见两位核心将领达成一致,厅内其他将校也渐渐有了主心骨。
虽然仍有对家人安危的担忧,对前途的忐忑,但至少,眼前有了一条看得见的路。
吕用之和赵怀安,傻子都晓得选哪个!
“既如此……”
梁缵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意已决!依裴公之策行事!”
“韩问!”
“末将在!”
“你负责整肃内部,排查异己,统一军心!!手段要硬,非常之时,要行非常手段!”
“让大伙明白!唯有抱团拥戴吴王,才有生路,才可能救回家人!”
“得令!”
“鲜于将军!”
“在!”
“你的西川都,与我本部精锐混编,组成督战队和应急锐卒,负责最关键防区及处置突发情况!”“遵命!”
“裴公、顾公,檄文之事,就劳烦二位大手笔了!要快,要狠,要能打动人心,传檄四方!”“义不容辞!”
一条条命令下达,原本茫然绝望的扬子戍,终于有了主心骨。
在没有外界任何情报的情况下,决定悬“保义军”大旗,意坚守。
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