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青天
很快,张翱那边的情况就送到了赵怀安这边。
而果然不出赵怀安所料,张翱在返回的路上真就遭了袭杀。
只是赵怀安没料到的一点就是,人家察子压根没动刀,而是直接用了军中擘张弩,也就是手弩的一种。淮南还是有钱啊,这样的擘张弩一个就要三十到五十贯之间。
那张翱猝不及防,一下就被射翻,要不是他身上的锁子甲护身,这次就得折在这里。
而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的飞龙骑狂飙而至,直接射杀大半,最后就留了数人狼狈逃走。
之后的工作就由黑衣社的探谍和杀手队接手了。
当张翱被拉起来时,整个人是真怒发冲冠,翻身上马就奔回大营,决定亲自把军中的叛徒给吊起来扒皮抽筋!
寿州人之耻!
就这样,在将一部分察子拿下后,赵怀安一声令下,便对寿州地方豪族、官吏重拳出击。
那个王友遇举荐的廖忠办事很有效率,很快就从那些海量的营田账目中,发现了关键罪证。司田参军潘可求、判官何茂二人,长期利用职权,虚报田亩数量,克扣屯垦种粮,每年,他们都能将营田户们辛辛苦苦种出的三成收成,神不知鬼不觉地纳入自己的私囊!
更令人发指的是,账目上,还发现了他们与孙元福之间明确的利益往来。
每送一名无力偿还欠粮的田户,或是无家可归的流民,给孙元福去做所谓的长工,孙元福便会支付给他们一笔好处费。
像老周侄子小石头就是这样被卖掉的。
另一边,对官场抵触与谣言的调查,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锦衣社都指挥丁会亲自约谈了李嵩和王显。
在有寿州长史、录事参军都在的情况下,丁会没有动用私刑,就是通过问话的方式盘问。
可这两人本就有一堆理由,自然百般搪塞,巧舌如簧。
丁会不动声色,在盘问了一日后,就又放这两人回去了。
只是在他们离开后,便派出了最精锐的锦衣,对他们进行不间断的秘密跟踪。
很快,两人的狐尾巴,便露了出来。
那李嵩是最沉不住气的,当天夜里就偷偷地与本地士望苏循,在同坊内的一家偏僻酒肆私会。两人都忧心忡忡,言谈间都在担忧后面该怎么办。
可两个都是绣花枕头,两个加一起都顶不住一个臭皮匠,讨论了一番后,还是只能原地等待。至于那个王显则更加胆大,当天夜里他还让人拉了一批砖石到了仓里,好圆谎。
与此同时,追踪逃亡察子的黑衣社也终于顺藤摸瓜摸到了察子在寿州的站点。
并由杀手队冲入,一举捣破这处据点,更从那里搜到了一封由高骈心腹吕用之亲笔书写的密信!信中的内容,昭然若揭,明确地写著吕用之对保义军下的手段,甚至如果芍陂真修好,也令这些察子夜里去破坏。
可以说,这吕用之是真把赵怀安当成了泥捏的。
于是,赵怀安立即让黑衣社组织机会,对吕用之报复回去!
而这边,当所有的线索都汇集到一起时,情况就非常清楚了。
寿州的地方土豪、腐败官吏、心怀不满的士族以及淮南敌对势力,相互勾结,意图颠覆保义军在寿州统治的阴谋,昭然若揭。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那句“敢试吾法者,唯有剑耳”,有些人啊,是真当了一句屁话了!
干符四年,正月十九日,天光未明。
当寿州城还在睡梦中时,一股肃杀之气,已经悄然笼罩了城郊的孙家宅。
由赵怀安亲自下令,由王彦章亲自带队,领兵二百,将孙家宅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赵怀安已经派出了另一队背嵬,闪电般地控制了还在睡梦中的潘可求与何茂,彻底切断了他们向孙元福通风报信的可能。
当孙元福被部曲拉起时,看到宅外火把如炬,登时就腿软了。
不过他也晓得被抓后就是死路一条,便负隅顽抗,先将宅内养的数百流民盗武装起来,又让部曲们凭借高墙深院,抵抗保义军。
然而,孙元福高估了自己这些部曲的忠诚,也高估了那些流民盗的底线。
这些所谓的土团,多是孙元福用威逼利诱的手段,强行征召来的流民和破产农户,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尚可,真到了要为主人拚命的时候,却连刀都拿不稳。
而那些流民盗也差不多,他们是和颍州的牙兵队打过的,一战死了一大片骨干,此刻望著外头比颍州牙兵还要精锐的武士团,他们哪里愿意送死?
只是在外头保义军的一顿箭雨下,以及“投降免死”的喊话之下,这些部曲土团和流民盗就就崩溃了。最后,当保义军冲进宅邸,地上跪著一片,而那孙元福本人则在他的大床榻下被拖了出来。本来到这里也是寻常,可后面的发现,就让在场这些久经沙场,见惯了死人的保义军武士们也是毛骨悚然了。
在孙府的后院,以及那座刚刚建好的粮仓地基之下,士兵们挖出了一具又一具早已腐烂不堪的尸体!其数量,足有上百具之多!
那恐怖的景象,比陈五郎所描述的打生桩,还要恐怖百倍!
而在孙家宅的后花园,保义军又有新的发现,他们发现这里的土有翻新的样子,以为会是孙元福藏金所在,就挖了下去。
可这一挖,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见花园里被翻出上百名少女的尸体,死状都极惨。
带队的王彦章见此大怒,当即对孙元福审讯,最后竟然得知,这些少女都是被活活取了大药而死,而那些埋在仓里的男丁也是被取了心头血。
而这些东西最后都交给了淮南那边。
孙元福哭诉说自己只是听令而已,但王彦章哪里管这些,亲手拔了这孙元福的十根手指,最后又用锤子一根根敲断了。
孙元福宅里的发现还不止这些,保义军在孙元福的书房暗格之中,搜出了他与正阳关镇遏使令狐通,狼狈为奸的勾结账本!
账本上,详细地记录了令狐通这些年来,是如何为孙元福的私盐走私,以及其他种种恶行提供保护,收受贿赂的。
而这个罪证不能小视,因为这正阳关正是寿州的一处兵戍,这令狐通手里是有兵的!
寿州西南,正阳关内。
正阳关位于淮、浮、颍三水交汇处,是寿州最重要的水道枢纽,每年来船队是络绎不绝。
此时正阳关镇遏使令狐通就焦躁不安。
自州里开始传孙元福打生桩后,他其实并没有太所谓,因为他晓得孙元福在州里那边也有关系,这事说来有点民愤,但实际上干的人并不少。
而且在令狐通看来,孙元福也没有动寿州自己人,而是拿流民做了生桩。
现在这世道,流民还算人吗?这生祭几个,和杀几头猪也区别不大,甚至还不如猪贵重呢。可他万万没想到,四日前节度使赵怀安竟然带著千余骑兵抵达寿州,当时就是从他正阳关旁边过的,他还出关向赵怀安汇报了情况。
令狐通一直不明白为何节度使会如此兴师动众,说难听点,那孙元福也配?
千余骑兵开拔一次,所费钱粮堆都能堆死孙元福了。
直到后来他让人去寿州打听,才晓得这谣言最后竞然演变为“保义军为了修芍陂要抓人打生桩”。这一下,直接把令狐通吓得魂都没了。
作为体制的一员,他当然晓得芍陂对现在保义军的重要性,甚至毫不夸张来说,今年最终的事就是修陂塘。
现在有人要往芍陂工程泼脏水,怪不得节度使要亲自坐镇寿州呢。
而一想到孙元福作为这事的当事人,一定会被审讯,一旦这人撂了,会不会把他们之间的交易也吐出来?
在这患得患失中,下面的人忽然告诉他,保义军已经去往孙家宅了。
这下子,令狐通反而镇定了。
他晓得自己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一旦孙元福开口,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他决定杀人灭口。
那孙元福作为最核心的人证,一定会被押送到保义军大营,在那里得到审问。
所以自己有个机会,那就是半路将姓孙的给截杀了。
令狐通作为庇护私盐走私的大黑伞,下面自有一帮心腹,这会都是一条船上的。
所以令狐通将这些人召集来后,只是一说,众人就决定跟令狐通干。
于是,当天令狐通就点起在场的六十名心腹武士,直奔孙家宅,计算在路上格杀孙元福,销毁所有的人证!
然而,他根本不晓得他的对手方有多少聪明脑袋。
令狐通这点反应全在赵怀安的预料中,虽然不晓得孙元福背后到底是谁,但肯定是不会坐以待毙的。所以他早已在从孙家宅通往寿州州衙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埋伏。
什么是钓鱼?这就是钓鱼!
当令狐通的人马,鬼鬼祟祟地进入伏击圈时,他们连孙元福的囚车都没见到,就被保义军两面夹击,当场围杀。
令狐通的人马虽然也是军队,但充其量就是个缉私武装,如何能和精锐野战军相抗衡?
片刻抵抗后,其部大溃,而令狐通本人,也被赵怀安的义子赵文辉从马上射落,生擒活捉。至此,老虎苍蝇一把抓。
当赵怀安将此案涉及到的重要罪犯一网打净后,并没有在公堂审理,而是直接在西市口,人流量最繁华的地方公审。
此时城内百姓、商贩、俘虏代表和营田代表,还有寿州大小官吏,皆齐聚于此。
而赵怀安身穿紫袍,端坐于高台之上,神情肃穆。
在他的身后,是那面迎风招展的“呼保义”大旗,两侧一面“奉天靖难”旗,一面“忠义光州公”。台下,身穿精甲的背嵬们如狼似虎,威风赫赫。
赵怀安看了一眼日头,随后大喊一声:
“带人犯!”
那孙元福被第一个押了上来,这会嘴里被撒了一团布。
赵怀安一拍惊堂木,大吼一声:
“罪犯孙元福,掳掠流民,打生桩以害百命;勾结官吏,鱼肉乡里;更聚众对抗官府,罪大恶极!此人丧尽天良,民愤极大!”
“本帅宣判:斩立决!其家产全部抄没,土地分给无田之田户,钱财用以补偿受害流民之家属!”此言一出,全场热烈欢呼!
随后,那正阳关镇遏使令狐通也被押上。
赵怀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大声喊道:
“罪犯令狐通,身为朝廷镇遏使,不思保境安民,反包庇恶徒,草菅人命!”
“事败之后,更图谋杀人灭口,滥用职权,知法犯法,罪无可赦!”
“本帅宣判:斩监候!待上报朝廷核准之后,再行处决!”
之后,潘可求、何茂,李嵩、王显一并被推了上来。
“罪吏潘可求、何茂,身为营田之官,贪腐营田粮饷,盘剥百姓;更丧尽天良,害民通匪,助纣为虐!“本帅宣判:斩立决!”
“罪官李嵩、王显,身为寿州高官,玩忽职守,拖延芍陂工程;阳奉阴违,纵容恶徒,其罪当诛!”“本帅宣判:斩监候!待上报朝廷核准之后,再行处决!”
此时,孙元福、潘可求、何茂三人是直接被判斩立决的,当时都尿了。
但没什么用,三人被拽著来到了一处台面上,三个粗豪的刽子手已经在那等著。
就这样,在寿州百姓的喊杀中,三人被一刀剁了首级。
最后在一浪比一浪的欢呼中,百姓出冲上了高台,将孙元福、潘可求、何茂三人的残尸拽了下来,随后撕成了碎块。
而此时,令狐通、李嵩、王显早就吓得昏了过去。
这一次的抓捕中,那散播谣言的苏循察觉不好,果然坐著粪桶逃出了城外,最后跑去了淮南。赵怀安没打算放过他,直接写了一封书信给高骈,向他照会,请淮南方面协力抓捕!
这当然不是指著高骈给他抓人,而是直接向高骈捅破这事。
他将那封吕用之派察子搅乱寿州的密信,连同察子的供词,一并打包,派专人送往扬州,交到了淮南节度使高骈的手中。
他这个新登就是要抽老登的脸,你手下的吕用之做事就是这样的?
而高骈听了这事后,勃然大怒,将吕用之喊来怒骂,最后夺了他的察子之权。
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多久,吕用之就又官复原职了。
这件事也让赵怀安对高骈彻底失望,这老高已无可救药了。
此刻在赵怀安的内心中,第一次有了这样一个疑惑:
“难道再英雄好汉,到了老,都会这般昏聩吗?”
“而自己老了,也会如老高一般吗?”
而这自然没有答案。
随著“生桩案”的告一段落,赵怀安并没有离开寿州,而是顺势入主寿州刺史衙署,开始正式接管寿州政事。
他先是将从孙元福家中抄没的数百顷良田收于幕府,之后会用于兴建新的屯垦所。
而检举有功的陈五郎,现在叫陈武,也被破格编入了保义军成为帐下都的一员。
另外,在寿州的营田一事上,赵怀安从光州调来了一批老练的营田吏,开始废除了潘、何二人所设立的种种苛捐杂税,重新核算田亩和官民分配。
此外,对于寿州官场,赵怀安要求所有剩余的寿州官吏,三日之内,自查自纠,凡涉案者,主动向幕府坦白,可酌情减罪。
最终,又查出了五名涉案的小吏,均按律进行了惩处。
为了填补空缺,赵怀安又从光州调派了三名清廉干吏前来,将寿州署衙的班子搭建好。
本来像别驾这个位置是要留著给朝廷任命的,但赵怀安也是直接让自己人上任,对此,没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
就这样,整个正月,赵怀安都在寿州梳理官场,不断接见官吏和地方乡老,他觉得满意的就留用,不满意的直接汰掉。
此外,随著王铎那边一大批丈量吏开始下乡工作,大量土地的真实面积被鱼鳞图册记录。
掌握绝对暴力的赵怀安,又有民心支持,那些地方土豪根本无力对抗。
不过好在赵怀安只是对土地进行确权,而不是要将这些人的土地剥夺,除了原先属于芍陂范围的土地会被收入幕府,原先的自家土地,还是他们自己的。
当然,要按时缴税!
就这样,当春雷第一声响,惊蛰到来。
保义军最大的工程,芍陂修缮工程,终于正式开工。
此前赵怀安的一系列雷霆手段,已经彻底赢得了民心。
不仅俘虏们踊跃报名,一些附近的田户也自发来工地担水送土。
参与这次修复工程的幕府干吏们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老百姓的热情和力量,一种为天下生民立命的道德感充斥心头。
原来,当官不都是为了发财,也不是做个隐士的。
原来,他们的工作也可以如此有意义!
就这样,由赵怀安亲自坐镇寿州,调配人员和物资;由王铎亲临一线,主持具体的水利工程。整个寿州呈现出了一派前所未有的、热火朝天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