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这一次的抽气声，是来自那些还活着的人。

冯天鸣带来的几个跟班，脸上的跋扈早已被无边的恐惧碾碎，他们看着地上的少主尸体，又看看花白凤那只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仿佛只是拂了拂衣袖的纤手，浑身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青……青……青魔手！！！”

一个沙哑、颤抖、充满了极致惊骇的声音，猛地从角落里爆发出来。

说话的是先前跟林安山等人谈笑风生的一个中年汉子。

他似乎有些江湖阅历，知道的事情不少。

此刻面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花白凤，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那应该就是青魔手！兵器谱上排名第九的青魔手！见血封喉，剧毒无比！……可，可青魔手伊哭不是个男人吗？怎……怎么会在一个女娃娃手里？！”

“青魔手？！”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店堂里炸开！

刚才还只是被狠辣手段震慑的众人，此刻更是魂飞魄散！

兵器谱！

青魔手！

那是江湖上公认的神兵利器，是代表着死亡恐怖的符号！

无数人只闻其名，未见其形，今日竟在这小小的寿阳面铺以这样一种血腥诡异的方式出现在一个少女手中！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冯天鸣那几个吓破胆的跟班中，一个稍微胆大些的或许是平日仗势欺人惯了，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催生了愚蠢的勇气，竟指着花白凤，声音尖利地叫骂道：

“妖女！你……你竟敢杀我们冯少！你可知他是金刀冯家的嫡孙！冯老爷子绝不会放过你！冯家必将你碎尸万段……”

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一片绚烂致命的银光，毫无征兆地绽放了。

来自薛不负另一侧，那个一直冷眼旁观、华服奢丽的千手罗刹。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如玉的右手在桌沿下极其随意地一拂。

嗖！嗖！嗖！嗖！

破空声轻微急促，快得连成一线。

数点寒星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近乎完美的弧线，精准得令人心寒，分别没入那几个跟班的咽喉！

他们的叫骂声，威胁声，连同他们脸上残留的恐惧与凶狠瞬间凝固。

每个人喉咙上都多了一个细细的红点，随即，鲜血才汩汩涌出。

他们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如同被砍倒的木头桩子接二连三地扑倒在地。

这一次，连惊呼都没有了。

只剩下无边的死寂和更加浓烈的血腥气。

那认出青魔手的中年汉子此刻已经面无人色，腿肚子抽筋，几乎要瘫坐在地。

他死死盯着千手罗刹那保养得宜、一刹那间就夺走数条性命的纤纤玉手，嘴唇哆嗦着，用更加微弱、却依旧能让附近人听清的气音，吐出另一个令人胆寒的名字：

“千……千手罗刹……”

千手罗刹！

这个名字，或许远远不如兵器谱上的青魔手更具威慑。

但对于真正在江湖底层摸爬滚打过、听过诸多传闻的人来说，其代表的含义同样可怖。

——神秘、狠辣、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洋大盗千手罗刹，黑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角色现在就在他们的面前！

青魔手！

千手罗刹！

这两个名号接连出现，将店堂内剩余那些“青年才俊”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冻成了冰渣。

“呱！竟然是千手罗刹那个女魔头……暗器无双的千手罗刹……跑……快跑口牙！”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仿佛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剩下的人也都轰然炸开，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什么义气，什么共同擒拿梅花盗的壮志。

这一切的一切，在自己的小命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他们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涌去，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碗碟碎裂声响成一片。

有人甚至慌不择路，从冯天鸣那还在散发诡异气味的尸体旁踉跄绕过，差点摔倒在地，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拼命往外冲。

“快去找秦大公子！”

“快通知冯家！”

“恶人！魔头！”

乱七八糟、充满恐惧的喊叫声迅速远去，脚步声杂沓。

顷刻间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店铺，除了地上的几具尸体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刘老头早已缩在灶台后面，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薛不负这一桌六人，却安然未动。

角落里的黑衣人依旧坐着，只是看向花白凤的青魔手时，死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丝微光。

靠墙的少年也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将粗瓷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他依旧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薛不负等人，只是用那双清冷倔强的眼睛望着空了的碗底，仿佛在思考面汤的咸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但总而言之，一定是比刚才那些事情更有趣的事情。

“嘻嘻，”

花白凤扭头对薛不负笑了一笑，声音清脆：

“师兄，你就这样放那些小鱼小虾跑掉啦？他们肯定要去搬救兵哦。”

薛不负也笑了：“我还以为你会出手呢。”

花白凤道：“我总得给你留几个才好，难道你不喜欢？”

薛不负却反问她：“他们配么？”

花白凤果真去想了一想，随后吐了吐舌头：

“我想他们是不配的，师兄的刀是爹爹当年亲自命人费心费力铸造的魔刀，又不是屠户杀猪宰羊的屠刀，自然不肯杀这些不入流的货色，可是我……”

薛不负道：“可是你也不肯用青魔手杀这些人，因为你也瞧不起他们，觉得杀了他们这种人是玷污了青魔手。”

花白凤笑靥如花，没有再说话。

可这无疑是对薛不负的话，一个最好的证明。

二人这番旁若无人的对话，轻松得仿佛刚才不是瞬杀数人，吓得那些青年才俊、英雄好汉各个魂飞魄散，而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千手罗刹则从头至尾没有说话。

她本没有什么忌讳。

可她也到底不是一个杀人狂魔。

没有招惹她的人，又何必杀？

大不了一走了之便是。

店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种安静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它带着血腥气，带着未散的杀意。

黑衣人的目光从花白凤的青魔手上缓缓移到了薛不负腰间那柄血刀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少年也终于抬起了头。

不是看薛不负，也不是看地上的尸体。

他的目光越过了店堂，望向了门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他的眼神，依旧很冷很静。

静得像深潭，冷得像他腰间那两片木板夹着的铁片。

对于他而言，那是一柄剑。

杀人的剑！

而这柄杀人的剑，又到了出鞘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