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梆子敲响时,澄心堂的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蜡泪。

李煜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那抹惨白渐渐浸透云层,像宋军雪亮的刀锋划过天际。他忽然想起昨夜小长老说的偈语:“金鳞本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如今风云已至,他这条困在金陵的龙,却连鳞片都开始剥落。

“王上。”嘉敏捧着热羹进来,发现他正用指甲在地图上刮擦,金陵的位置已被刮出个窟窿。

李煜猛地抓住妻子的手腕:“敏妹,那年朕在秦淮河放生锦鲤,你说它们终究逃不过网罟...”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宋军在燕子矶试炮的声音。

嘉敏的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臣妾已命人收拾细软,随时可移驾洪州...”

“不!”李煜突然暴起,将案上文书扫落一地,“朕要亲拟血诏!”他咬破中指,在素绢上挥毫泼墨,字字如杜鹃啼血:“诏令天下兵马勤王,凡斩潘美、曹彬首级者,封万户侯!”

晨光穿透窗纸的刹那,一滴浓血恰好落在“诏”字最后一笔,像给这场垂死挣扎盖上了朱印。

李煜哪里知道,他这场“御前会议”的结果,很快便传到了宋军前线的各位指挥官手中。虽然鹿小乙从昆仑山回来后便将朝中极有可能潜伏着“敬亭山”密探的事情跟李煜密报了,并且提醒了他这密探极有可能是一个和尚,但李煜当时正沉浸在娥皇之死的悲痛之中,根本无暇理会。

但后果却很快显现了出来。不出一月,洪州节度使朱令赟带领着南唐最后精锐来到采石矶前,想要放火烧毁浮梁,没想到老天不长眼,南风忽变北风,烧死了南唐兵马无数,朱令赟也死在了大火之中。随即宋军曹彬、刘遇、潘美等部率军渡过长江,兵困金陵城。

北风萧瑟,金陵城头的龙旗被风撕成了碎布,宋军连营的炊烟在十里外都看得分明。嘉敏站在西楼窗前,看着宫人们把最后几卷佛经塞进李煜的銮驾——那驾本该载着天子巡幸四方的金根车,如今却要用来装投降的贡品。

“娘娘!”窅娘跌跌撞撞冲进来,罗袜沾满雪泥,“曹彬派使者闯宫,说要当面递...递战书...”

话音未落,前殿已传来瓷器碎裂之声。嘉敏提着裙摆奔过御道时,正看见李煜踉跄着从龙椅上站起,一纸洒金笺飘落在地,上面“立送周后入军营为质”几个朱砂字刺得人眼眶生疼。

“王上!”她抢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发现他袖口沾着新鲜的血渍。那位宋军使者却还笔直站着,铁甲上凝着冰碴:“曹元帅说,明日午时若不见周后车驾,便用襄阳炮轰开城门!”

李煜突然暴起,抓起案上歙砚砸过去。使者偏头躲开,砚台在盘龙柱上撞得粉碎,墨汁溅在《春江花月夜》的屏风上,像一道丑陋的刀疤。

“滚!”李煜嘶吼的声音不似人声,“告诉曹彬,朕宁可举火自焚!”说着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昏倒在地。

当夜三更,西楼地下密室。

趁着李煜昏迷不醒,嘉敏将十弟从信、炎神医、何世寥、柳三娘、鹿小乙、窅娘几人叫到跟前,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明日一早,我会和从信到城外宋军营中代王上投降。”嘉敏凄然道,说着望了望一旁的十弟李从信。

此时这个和李煜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目光坚毅地点了点头。

“王上怎肯答应?”小乙急道。

“我知道,他一定不肯答应的。所以,我们得先演一出戏。”嘉敏转头望向炎神医道,“听说神医有一种‘龟息丸’,吃了可以让人进入假死状态?”

“是。”炎神医点头道。

“烦请炎神医给我一颗。只有我死了,王上才肯离京逃生。”

“可是娘娘若是死了,王上安肯独活?”窅娘一旁垂泪道。

“我会留书告诉他。”嘉敏从怀中取出一方冰绡帕,上面用眉黛画着波涛间的一座孤岛,岛上一株金线绣的梧桐树正被火焰环绕。

“姐姐病重时,有个云游道人说过,据秦时方士所遗《扶桑图志》记载,东海尽头有火凤栖息的梧桐奇树。我会请王上此生无论如何一定要代我去看看,这样我才会在九泉下瞑目!”说着她将帕子覆在窅娘颤抖的手上。

“娘娘,不可!”小乙突然忍不住跪地叩首,他此刻心如刀绞,嘴角已是咬出血来。

“小乙,”嘉敏轻唤一声,伸手擦去少年嘴角的血渍。“你可知我为何独独要你随王上东去?”

小乙仰起头,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只挤出一句:“小乙不知,但只有娘娘活着,小乙才活着。”

嘉敏忽然笑了。她取下鬓边的金凤钗,钗头镶嵌的南海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泪晕般的光泽。当着众人面,她将钗子一折为二。

“姐姐临终时,也是这样折钗为誓。”半支凤钗被她按进鹿小乙的掌心,尖利的金边刺破了少年的虎口,血珠渗进凤凰羽翼的纹路里,“她说‘从此之后,从嘉的命,就是你的命!’”

密室骤然死寂。只有炎神医捣药的玉杵声,一声声像更漏催魂。

龟息丸在青瓷碟里泛着诡异的蓝光。炎神医道:“这药服下十二时辰内脉息全无,但若过十二个时辰不服解药...”

“我省得。”嘉敏打断他,突然跪倒身形,惊得众人纷纷伏地。

“请诸位代我永守此秘密。另外我二哥遗孤石正阳也拜托各位照顾了。诸位高义,嘉敏来世结草衔环。”嘉敏说着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眼中滴下泪来。

嘉敏仰头吞下药丸。她最后望向鹿小乙时,少年正将半支凤钗刺进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掌心纹路淌成誓言。

李煜从混沌中挣扎着醒来,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烛光。他的喉咙干涩如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意识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龙榻上,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光亮。

“王上醒了!”窅娘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慌乱。

李煜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他努力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苍白如纸的手臂。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只穿着素白中衣,衣襟上还沾着点点暗红血迹。

“我...这是...”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窅娘掀开帐幔,眼圈通红,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她身后,几名太医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王上已经昏睡了一夜。”窅娘的声音颤抖着,“太医说您是急火攻心...”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李煜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窅娘的手腕:“敏妹呢?她在哪里?”

窅娘的手一抖,锦盒差点落地。她的眼泪终于决堤:“娘娘她...她...”

李煜的心骤然沉到谷底。他推开窅娘,赤足踏在冰冷的地砖上,踉跄着向殿外奔去。

“王上!您不能——”

他充耳不闻,跌跌撞撞地穿过长廊,来到嘉敏的寝宫。宫门紧闭,门前跪着两排宫女,见他到来,纷纷以额触地,啜泣声此起彼伏。

李煜的手停在门环上,突然失去了推开的勇气。他的指尖颤抖着,仿佛那扇门后藏着噬人的妖魔。

“王上...”窅娘追了上来,手中的锦盒捧在胸前,“娘娘临终前...留下这个...”

李煜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个雕花锦盒上。盒面是嘉敏最爱的缠枝牡丹纹样,他曾亲手为她画过这样的花样。

“打开。”李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安。

窅娘颤抖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缕青丝,用红绳系着,旁边是一封素笺。李煜伸手拿起那缕发丝,触感冰凉柔滑,仿佛还能闻到嘉敏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他的眼眶瞬间湿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嘶哑。

“昨日王上昏倒之后...”窅娘低头拭泪,“娘娘不愿受辱,服了毒...炎神医赶到时,已经...”

李煜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他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没想到嘉敏竟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

“她...说了什么?”

窅娘递上那封素笺:“娘娘只留下这封信,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王上。”

李煜接过信笺,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素白的纸上,嘉敏的笔迹清秀依旧,只是墨迹有些晕染,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煜郎亲启”——这四个字便让他心如刀绞。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笺:

“煜郎如晤:及君见此笺时,敏已先赴泉台。勿悲勿恸,此乃自择之途。得伴君子,实乃天恩。

妾去后,唯愿君善自珍摄。东海之滨有梧桐焉,千年一华,凤鸟来仪,可愈世间百痛。妾生平憾事,莫过不能与君同泛鲸波,共瞻灵木。君若代偿此愿,则妾目可瞑矣。

稚子正阳,已托何、炎诸君照拂。二哥存殁未卜,此子伶仃,尤需君垂悯。为稚子故,君当惜身。

临诀愧怍,不忍见君摧心,故择此途。青丝一缕,聊寄相思。愿结发代妾,长伴君侧。

君且记:唯愿化身此梧桐,今生只为伴嘉树。

敏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