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明澈在两名禁卫的示意下,停在了议事厅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前。

门框上的扫描仪发出嗡鸣,光线将他从头到脚扫过,确认没有携带任何违禁品或记录设备。

他深吸一口气,让冰凉的空气灌满胸腔。

议事厅附近的走廊安静得过分。

这场景太熟悉了,他想起了那次和卢修斯断后,两人浑身血污,走进这道门。

那时候他们还算并肩作战,至少表面上。

曲明澈甩了甩头,把杂念压下去。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门前的禁卫头盔微微转动,似乎在接收什么指令。

几秒后,他朝同伴点了点头,两人合力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金属铰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半,一队人正好从里面出来。

为首的是那个研究员,曲明澈记得他,在下沉实验区问过传识后昏厥的事,眼神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

研究员瞥见曲明澈,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他微微颔首,便带着身后的人匆匆离开了。

他们手里抱着数据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曲明澈没多想,抬腿迈进议事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央那片巨大的全息星图。

谷神星灰白的地表在幽蓝的光线中缓缓旋转,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奥罗金的防线,比他上次来时看到的外扩了不少,甚至有几处灵煞的据点标记已经黯淡下去,代表被夺回的领地。

曲明澈盯着星图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灵煞的红色标记确实在减少,不是错觉。

它们像退潮一样,正在从某些区域慢慢回收。

“看够了?”

声音从星图后方传来。

曲明澈心头一紧,这才发现尼托正坐在那张高背椅上,整个人几乎融在椅背投下的阴影里。

她套了件深色的军服,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表面。

“抱歉,大人。”曲明澈立刻低下头,“我没有注意……”

尼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

曲明澈能感觉到那视线,不是在看他这个人,而是在评估他作为“战甲驾驶者”的状态,看他的眼神是否清明,动作有没有失控前的颤抖。

没有。

她很满意这点。

就在刚才,尼托紧急召集了手下的研究员,关起门来讨论。

议题是,如何防止再出现卢修斯那样的失控。

讨论到最后,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定。

她想起档案里那些关于初代战甲的记录,一投入战场就敌我不分,连自己人都杀。

现在又出了卢修斯这档子事。

可她能怎么办?

把这群孩子和战甲一起封存起来?

前线缺人缺到连克隆尼部队都得拆成三班倒,灵煞还在步步紧逼。

“活体武器”。

尼托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危险,不可控,但也是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牌。

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们身上了,她没得选。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握住这把双刃剑。

巴勒斯在后方舒服得够久了,该他拿出点真东西来了,更安全的控制方案,更稳定的传识系统,或者至少,给出一个明确的警告:这力量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一名禁卫从侧门走近,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尼托微微点头。

“让他们进来吧。”

话音落下,一队以高级军官为首的人缓步走入议事厅,在星图侧方站定。

他们身上还带着战场的气味,硝烟、尘土。

尼托的目光扫过他们肩上的军衔,最后落回曲明澈身上。

她眼睛眯起。

“把你在灵煞后方的见闻,”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全部说出来。”

曲明澈心里咯噔一下。

尼托对情报的封闭程度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连复述一遍都省了,她宁愿让他这个当事人亲口再说一次,也不愿意让情报经过第二个人的嘴。

也好。

有些细节,他自己说反而更安全。

曲明澈开始回忆。

他让脑子里的画面一帧帧过,他描述得很细,但跳过了最关键的部分。

卢修斯失控时那种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的痛苦语气,还有雷尔用血色冰封将他冻住时,冰层下那团幽幽燃烧的黑紫色火焰。

他只字未提。

等他说完,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尼托转头看向那名高级军官。

“你们怎么看?”

军官上前半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执行官大人,灵煞在谷神星的势力明显在收缩。它们应该是发现了我们兵力不足的问题,想拉长战线,用消耗战拖垮我们,再找机会一举击破。”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热切:“但战甲的实力有目共睹,我们应该趁它们收缩的时机,主动出击,利用战甲实行攻坚战术,把灵煞彻底从谷神星驱除!”

他身后的几名军官也跟着点头。

看得出来,这个想法在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共识,与其被动防守,不如把手里最锋利的刀挥出去。

尼托没有立刻表态。

她看着星图上那些代表灵煞据点的红点,心里在盘算。

谷神星的战略价值确实重要,丢了这里,后面的防线压力会更大。

可问题是,帝国根本抽不出像样的兵力来防守,甚至只能把这群孩子当成孤注一掷的筹码扔在前线。

她权衡着使用这群孩子的风险与前线崩溃的后果,内心对巴勒斯在后方安然推进“计划”感到不满与压力。

而且,尼托并非完全相信军官们“消耗战”的判断,她认为灵煞在酝酿更危险的行动。

将宝贵的“战甲”投入不可预测的攻势,现在还没到走这步棋的时候。

尼托点了点头:“把防线和据点控制在可控范围内,加固防御,提防灵煞偷袭,主动出击一事,再议。”

军官们愣了一下,但没人敢反驳。

尼托挥了挥手,他们便行礼退下,议事厅的门再次关上,将外面的一切声响隔绝。

现在,这里只剩下她和曲明澈。

尼托站起身,背对着他,目光落在议事厅正上方悬挂的奥罗金徽章上。

金属徽章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她在徽章下缓缓踱步。

“所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你对卢修斯失控一事,有什么看法?”

曲明澈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想说出更多关于巴勒斯实验的危险性,但又恐惧这会导致卢修斯被直接“处理”,或引来对自身知晓过多的怀疑。

他只能挑最安全的话说:

“大人,卢修斯还无法熟练掌控这股力量,他需要时间……他值得被拯救,也……应该被拯救。”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尼托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曲明澈能听出底下那层不容置疑。

他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选择往前迈一小步,只一小步。

“大人,我不知道卢修斯失控的具体原因,但他在失控时……似乎陷入了某种恐怖的记忆,那种状态,可能和巴勒斯大人在月球对他做的……情绪采集实验有关。”

尼托转过身。

她的眼睛盯着曲明澈,像要透过他的表情看到底下的真实想法。

“巴勒斯对他做的情绪采集实验吗……”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几个字放在嘴里咀嚼,“倒也听说过。”

“是的。”曲明澈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卢修斯在失控时,好像被困在那种记忆中。”

两人之间陷入漫长的沉默。

曲明澈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站得腿都有些发麻了,靴底传来的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甚至手背的虚空印记有些隐隐发热。

终于,尼托再次开口。

“我可以尝试让研究员去治愈卢修斯。”她说,“但是你必须让我看见价值,你们所有人,值得被拯救的价值。”

这不是商量,是条件。

曲明澈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明白了,大人。”

曲明澈明白了,所有扎里曼号飞船的幸存者们的价值,已经被彻底量化,与帝国绑定了。

他的头垂得更低。

尼托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也不在意他内心翻涌的念头。

对她来说,这是个不错的办法,用卢修斯的命运把曲明澈捆住,让他为了救同伴不得不拼尽全力去证明“价值”。

这样一来,这群孩子就会自己往帝国的战车上绑得更紧。

她朝曲明澈摆了摆手。

曲明澈会意,转身退出议事厅。

金属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尼托独自留在那片巨大的星图前。

门关上的瞬间,曲明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瞬。

甚至有些轻微的眩晕。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对卢修斯的遭遇,他感到一阵沉甸甸的自责。

不仅是因为对同伴状态的疏忽,更是因为自己对这股力量的不警惕。

如果他能更早意识到情绪驱动的危险性,如果他能提醒卢修斯……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自己不仅没能完全救下卢修斯,反而把所有人都拉进了一个必须持续证明“有用”的循环。

……

他回到营房附近时,周围静悄悄的。

其他预备役应该都在参加日常训练,这片住宿区几乎空无一人。

但曲明澈很快注意到,自己那间营房门口聚了几个人。

桑德斯和慕凡蹲靠在墙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盯着地板。

童映月、凯洛斯和威廉聚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气氛凝重得连空气都显得粘稠。

“明澈……”威廉最先注意到他。

童映月和凯洛斯也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

桑德斯和慕凡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执行官大人,”威廉的声音有些发紧,“有和你说什么吗?关于卢修斯……”

曲明澈简短复述了尼托的话,重点强调了那个条件:他们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卢修斯才能得到救治。

“……我明白了。”威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眼神中满是自责。

“威廉,我们是一个团队。”凯洛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卢修斯的事,大家都不希望发生。”

“更重要的是,”童映月接过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们必须学着掌控自己的力量,不能再有下一次失控了,如果再来一次……帝国可能会放弃我们所有人。”

曲明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剧情会往哪个方向走,连他这个“知道未来”的人都不敢确定。

众人的讨论在沉闷的气氛中渐渐停下。

只听得到远处传来的其余预备役训练的声音。

大家的眼神有些茫然,还有疲惫。

他们太累了,身体上的,还有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

现在最需要关注的是曲明澈和雷尔的状态,以及,有可能的桑德斯。

大家各自回房。

曲明澈推开门,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天花板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担心卢修斯,担心雷尔。

卢修斯未来可能的处境,雷尔付出的代价。

现在唯一能暂时控制住炼狱使徒战甲的,只有雷尔的冰封。

可雷尔能撑多久?

自己呢,会不会哪一天也……

曲明澈抬起手,盯着自己手背的印记,回忆起它以往发热的时机。

他对这股力量的理解仍然肤浅,虚空能量与情绪的联系,既是武器也是枷锁,这种无知和失控的可能性让他感到有些恐惧。

连续的战斗、高压的汇报以及沉重的责任带来了精神透支,就在他意识因疲惫而有些涣散、对现状感到无比困顿的时刻。

“嘶!”

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曲明澈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去,虚空印记正在皮肤下发烫,那温度几乎要烧穿皮肉。

他立刻深呼吸,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情绪不能乱,一乱,这印记就会像警报器一样尖叫。

疼痛慢慢退去,但那股烧灼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营房里响了起来。

“看来你很苦恼嘛,曲明澈。”

那声音带着点玩味,又有点熟悉。

曲明澈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墙中人。

祂终于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