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沉闷的击打声在营房里回荡。

桑德斯额头淌着细汗,一拳接一拳地砸向慕凡举高的手靶。

童映月和凯洛斯坐在墙边的长凳上看着,两人都没说话。

房间里少了往常训练时的喧闹。

桑德斯的呼吸越来越重,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盯着眼前的手靶,视线却有些发飘,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画面,卢修斯失控时炼狱使徒战甲周身缠绕的紫黑色火焰,雷尔的血色冰霜,还有运输车里那座安静得让人发毛的冰雕。

又一次击中手靶,拳头收回,桑德斯再次下意识地挥拳。

就在那一瞬间,他眼睛深处闪过一抹橙光。

“停!”

慕凡的喊声和侧身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桑德斯的拳头擦着慕凡的衣角掠过,一道细微的虚空光芒在拳头上亮起又熄灭,带起的一缕劲风把训练服烧出了一丝焦痕。

桑德斯猛地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壁才站稳。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桑德斯的声音有些哑,“差一点就……”

慕凡把手靶取下来扔到一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打着。”

童映月站起身,凯洛斯也跟着站起来了。

四个人围在一起,谁都没先开口。

他们聚在这里本来是想帮桑德斯,他的虚空能量接近觉醒,训练时总会不自觉地逸散出能量波动。

可练了快一个小时,除了刚才那次差点失控,什么进展都没有。

“卢修斯那事……”凯洛斯抓了抓头发,“弄得我训练也不敢胡乱动用虚空能量,总怕下一瞬自己也在冰里冻着。”

童映月抿了抿嘴唇。

她没说话,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了。

桑德斯看在眼里,心里更沉了。

就是这种恐惧,对力量的恐惧,对自己可能变成下一个卢修斯的恐惧,让他们在训练时束手束脚。

越怕失控,越不敢放开用,越不敢用,就越控制不住那股随时可能涌出来的能量。

简直是个死循环。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四个人同时转过头。

“谁?”童映月的声音比平时紧张了些。

“是我,威廉。”

凯洛斯走过去拉开门。

威廉站在门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底有些发青,像是没睡好。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头大汗的桑德斯,又看了看沉默的三人,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在帮桑德斯控制力量?”威廉问。

慕凡点点头:“试了很久,没什么头绪。”

威廉走进房间,在长凳上坐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曾经也凝聚过虚空能量,在扎里曼号上,在地下基地里,在谷神星的战场上。

只是他从来没让那股力量真正“觉醒”过。

“明澈已经躺下休息了,”威廉抬起头,“雷尔送卢修斯和他的战甲去研究所了,现在营区里,就剩我们几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重了些:“不能什么都等着明澈来解决,卢修斯的事……如果我们能早点发现,如果能更了解这种力量……”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听懂了。

凯洛斯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那你有什么办法?”

威廉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皮有些磨损,边角卷了起来。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潦草的字迹画着些简图和笔记。

“我之前在想,”威廉说,“我们平时用虚空能量,都是追求最大输出,威力越大越好,范围越广越好。”

“但卢修斯失控那次,不是力量不够强,是太强了,强到他控制不住。”

他指着笔记上的一个示意图,那是他根据记忆画出的能量波动曲线:“所以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反过来练?不追求强,先追求‘准’。”

桑德斯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分级释放。”威廉用笔尖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设定一个很低的目标强度,比如……只要能让手心发热的程度,维持几秒,然后平稳地收回去,成功了,再把强度往上提一点,再维持,再收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张脸:“就像给水流装阀门,平时把阀门拧开一点点,知道怎么控制细流,等到洪水来的时候,至少还记得阀门在哪,知道该往哪边拧才能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童映月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建立肌肉记忆?让身体习惯‘收’的动作,而不是只会‘放’?”

“对。”威廉合上笔记本,“而且我们一起练,互相注意着彼此的状态,谁状态不对了马上喊停,这样就算一个人失控,还有其他人能暂时控制住。”

慕凡想了想:“那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营房这边万一出事……”

“训练场东边有个旧仓库,”凯洛斯立刻接话,“前几天我跟巡逻队路过看见的,里面堆的都是报废器材,平时没人去。”

桑德斯盯着威廉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曲线图。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地下基地,雷尔失控那次,如果不是曲明澈及时挡住,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卢修斯……如果当时有人能在他彻底失控前拉他一把,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被冰封那一步?

他吸了口气,甩了甩还有些发麻的右手:“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威廉站起身,“越早试着控制越好,我们先试试。”

同一时间,谷神星地表。

运输车在崎岖的路面上颠簸着前进。

雷尔透过冰雪寒霜战甲的视野屏幕,盯着后车厢里那座血红色的冰雕。

冰层很厚,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光泽,像是凝固的血。

透过半透明的冰面,能勉强看见里面炼狱使徒战甲暗红色的轮廓,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怪异的雕塑。

炼狱使徒挥向他时的长刀,刀锋上缠绕着狂暴的紫黑色能量,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那一刻,他能感觉到战甲反馈回来的警报,能“听”到能量在刀身上汇聚时发出的刺耳嗡鸣。

然后就是冰。

冰冷的、带着血色光泽的冰,从他的手臂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炼狱使徒,把那股狂躁的能量和失控的战甲一起封在了里面。

再慢半秒,那把刀就会劈开圣剑战甲的脖颈。

可冰封之后呢?

卢修斯在里面是什么感觉?

冻住了,还会觉得疼吗?

那股反噬他的虚空能量,是被冰压制了,还是只是在休眠?

雷尔内心叹了口气。

当初他在扎里曼号上凝聚出稳定的虚空能量时,他也曾经欣喜过。

在经历了一系列恐怖后,他也追求过更加强大的力量。

但后来,他比谁都清楚失控是什么滋味,在地下基地那次,如果不是曲明澈及时介入,他可能早就因为伤害了玛古丽斯哲士,而被众人撕碎了。

那股源自恐惧的能量,曾经让他觉得强大,直到他意识到它有多容易反过来吞噬自己。

玛古丽斯哲士告诉他“控制比力量更重要”,他听进去了,真的听进去了。

可现在呢?

卢修斯失控了,因为愤怒,因为憎恨,因为那些被巴勒斯刻意采集和放大的负面情绪。

桑德斯也快到临界点了。

曲明澈……

他虽然看起来总是很稳定,但雷尔能感觉到他也有些不同寻常,内心也有许多无法言说的苦闷。

下一个会是谁?

运输车缓缓减速,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建筑不高,外墙是谷神星常见的暗沉合金,表面有些细微的刮痕和锈迹。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防线隐约传来的炮火轰鸣,闷闷的,像打雷。

雷尔操控战甲从车厢跳下,金属脚掌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谷神星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几道流光偶尔掠过,给云层染上诡异的色彩。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那座冰雕上。

克隆尼士兵开始搬运了。

四个人一组,用特制的支架小心地把冰雕从车厢移下来。

他们的动作很稳,但雷尔能看见那些士兵的眼神,那不是对待伤员的眼神,是搬运危险品时的警惕和疏离。

头顶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

雷尔抬起头,看见一艘小型舰艇正缓缓降落,舰体上印着奥罗金的徽记。

舰艇停稳后,舱门滑开。

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鱼贯而出,身后跟着几个克隆尼士兵,搬运着大大小小的金属箱。

其中一个研究员手里拿着数据板,正低头快速记录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冰雕。

雷尔心中有些了然,那位执行官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巴勒斯的人来了,来得真快。

他早该想到的。

卢修斯这样的“样本”,情绪驱动失控的第一手案例,对巴勒斯的“情绪采集实验”来说简直是天赐的研究材料。

什么救治,什么恢复,都是幌子。

他们只会把卢修斯拆开来,一点一点分析他失控时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波动,然后用这些数据去“改进”下一个实验体。

冰雕被小心翼翼地运进建筑内部。

冰雪寒霜战甲站在原地没动。

战甲的视野里,冰雕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沉重的合金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棺材合盖。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扎里曼号上,卢修斯带着一群孩子投票把他赶出核心区时的样子,那张脸上写满了胜利者的得意,以及一丝对“不稳定因素”的排斥和恐惧。

那时候他恨过卢修斯,觉得这人虚伪又自私。

可现在……

“希望你不要被自己的力量毁灭。”

雷尔对着紧闭的门轻声说。

然后他转过身,操控战甲走向运输车。

他得回去了。

曲明澈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桑德斯他们也需要人看着。

而他自己……他得开始记录,系统性地记录每一次使用力量时的感受。

愤怒会失控,恐惧会失控,那到底什么情绪才是安全的?

还是说,这种力量根本就没有“安全”的用法?

这些问题一个个地扎在心里。

但至少,他还站着,还能思考,还能尝试去找答案。

那就够了。

旧仓库里,威廉的实验开始了。

第一个尝试的是桑德斯。

他盘腿坐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之前那种能量即将涌出来的感觉。

手心开始发热,很轻微,像是被阳光晒久了的那种暖意。

“感觉到了吗?”威廉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简陋的能量检测仪,是从设备房找到的,稍作修改后,勉强能检测虚空能量的波动。

“一点点。”桑德斯的声音有些紧绷。

“维持住,别急着释放这股能量,就让它停在‘快要出来但还没出来’的状态。”

桑德斯咬紧牙关。

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憋着一口气,但又不能真的吐出来。

虚空能量在他体内流动,像是有生命的水银,时不时试图冲破他设下的那层脆弱的控制。

读数仪上的指针开始轻微晃动。

“稳住。”威廉盯着指针,“别让它超过绿色区域。”

凯洛斯和童映月站在几米外看着。

慕凡手里拿着急救包,虽然大概率用不上,但威廉坚持要带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桑德斯额头又冒汗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越来越躁动,想要更多的空间,想要释放。

脑海里又闪过冰雕的画面,闪过卢修斯失控时那双空洞的眼睛……

“桑德斯!”威廉突然喊。

读数仪的指针猛地往右一跳,冲进了黄色区域。

桑德斯猛地睁眼,手心里的橙色光芒已经亮了起来,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失控了。

他拼命想把那股力量压回去,但越是着急,能量波动就越乱。

“停!”威廉抓住他的手腕,“停!别硬来,先放松!”

桑德斯大口喘着气,手里的光芒慢慢熄灭。

他盯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脸色有点发白:“……失败了。”

“第一次而已。”威廉松开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持续时间十二秒,峰值强度大约达到预备役基础测试水平的三分之一,失控是从第八秒开始的,你当时在想什么?”

桑德斯沉默了几秒:“……卢修斯。”

威廉愣了一下,微微点头,也没多问:“那就记住这个感觉,下次再练的时候,如果脑子里开始想那些事,马上停下来,先学会走路,再学跑步。”

童映月走过来,递给桑德斯一瓶水:“要歇会儿吗?”

桑德斯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这次我能行。”

仓库外,谷神星的风卷着沙尘刮过金属外墙,发出呜呜的响声。

仓库里,五个少年围成一圈,一个接一个地尝试,失败,再尝试。

没人知道这种方法到底有没有用。

但至少,他们不再只是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