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喧嚣声,断了。

这里没有风,没有云,甚至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仿佛能绞碎一切的混沌乱流。

张太初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脚下的金莲早已在那恐怖的规则压迫下崩碎成渣。他那身原本凝实无比的琉璃金身,此刻竟像是接触不良的投影,开始出现了剧烈的闪烁。

这是天门之内。

“啧。”

张太初稳住身形,随手拍散了一道试图缠上他脚踝的黑色闪电,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嫌弃表情:

“原本以为飞升是坐头等舱,合着就是把人扔进滚筒洗衣机里搅一通?”

他并没有急着往深处走。

而是缓缓转过身,低下头。

在那混沌的下方,隔着无数层空间屏障,那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此刻在他的眼中只有指甲盖大小。

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山。

看到那个还要在那俗世里打滚的张楚岚,看到那个可能会在某个路边摊喝着奶茶发呆的陈朵,还有那个拿着扫帚、抬头望天的师兄。

“烂摊子。”

张太初撇了撇嘴,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全是烂摊子。”

如果是普通修行者,哪怕修到了羽化飞升的境界,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战战兢兢地护住元神,祈求能在这规则乱流中苟延残喘,寻那一线生机。

但张太初不是。

他的那双金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这片虚空中的某处。

那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色的裂纹。

就像是一块原本完美的白玉,被人恶意地凿出了无数个丑陋的虫眼。

那些裂纹里,透着让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三十六贼……”

张太初看着那些裂纹,眼神有些复杂。

当年那三十六个人,在那二十四节通天谷里,自以为窥探到了天机,领悟了八奇技。

殊不知。

他们是在这严丝合缝的天道规则上,硬生生地捅出了几个窟窿。

八奇技,就是从这些窟窿里漏出来的毒气。

只要这些窟窿还在,这世间的异人,就永远只能在走火入魔的边缘挣扎。人心里的贪欲,就会像这虚空中的乱流一样,永远无法平息。

“拿了你们的八奇技,还得帮你们擦屁股。”

张太初叹了口气,缓缓抬起了右手。

在他的掌心之中。

那颗之前在龙虎山上凝聚而成的、融合了八奇技本源的黑白青三色珠子,此刻正在剧烈地颤动。

它似乎感应到了母体,感应到了那些裂纹的呼唤,想要挣脱张太初的束缚,回归那混乱的本源。

“想回去?”

张太初看着手中的珠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回去继续祸害人间?”

“做梦。”

啪!

一声脆响。

那颗蕴含着足以毁灭半个异人界能量的珠子,就这样被张太初两根手指硬生生地捏碎了。

无数道绚烂的流光瞬间炸开,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想要向四周逃逸。

“给贫道……定!”

张太初猛地一步踏出。

这一脚,踩在了虚空之上,却仿佛踩住了整个世界的脉搏。

轰隆隆————!!

他那原本就开始虚化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开始剧烈燃烧起来。

不是凡火。

而是金色的、纯粹到了极致的先天一炁之火。

“这世间既然留不住贫道。”

“那贫道走之前,就把这最后一点过路费给交了。”

呼啦!

张太初张开双臂,那燃烧的金身瞬间解体。

不再是人形。

而是化作了亿万点金色的星光,如同漫天花雨,又好似一场逆流而上的金色暴风雪。

每一粒金光,都精准地裹挟着那八奇技破碎后的流光,狠狠地撞向了虚空中那些黑色的裂纹。

滋滋滋——

虚空中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是规则在重塑,是伤口在愈合。

那些原本狰狞可怖的黑色裂纹,在金光的填充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弥合。

……

凡间,龙虎山。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老天师张之维,身形突然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中,瞳孔骤然收缩。

不止是他。

在场的陆瑾、风正豪,甚至是刚得了传承的张楚岚。

所有人的心头,在这一瞬间,都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感觉,就像是背负了一辈子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突然被人卸掉了。

那种时刻伴随着异人修行、如同附骨之蛆般的躁动与不安,那种对走火入魔的本能恐惧,竟然消失了。

天地间的炁,变得温顺了。

变得清澈了。

“这是……”

陆瑾颤抖着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中那原本有些狂暴的炁团,此刻竟然温顺得像是一只绵羊。

老天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那空荡荡的天空,再一次,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拜。

不为送行。

只为……谢恩。

……

天门之内。

金光渐渐散去。

那原本千疮百孔的规则壁垒,此刻已经变得光洁如新。

所有的裂痕都被抹平了。

所有的隐患都被消除了。

而张太初。

那个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白袍道士。

此刻只剩下了一道淡淡的虚影。

那是他仅存的一点意识,一点还没有消散的执念。

四周的混沌乱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虚弱,开始疯狂地反扑,想要将这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抹去。

恐怖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天道的意志。

是这方世界对于超脱者最后的排斥与绞杀。

“哼……”

那道即将消散的虚影,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哼。

即便只剩下一缕残魂。

即使面对的是这浩瀚无垠的天地意志。

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虚影缓缓抬起头。

那张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上,依稀能分辨出一个极其恶劣、极其狂妄的笑容。

他没有求饶。

没有恐惧。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遗憾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已经快要透明的右手。

握拳。

然后。

缓缓地。

竖起了一根中指。

直指这苍穹之顶,直指那无形的命运与天道。

“想把贫道同化成这规则的一部分?”

那个声音越来越弱,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桀骜:

“做你的春秋大梦。”

轰!!

最后一点金光炸裂。

那道虚影彻底消散。

但在那意识湮灭的最后一刻,那句嚣张至极的话语,却如同烙印一般,狠狠地刻在了这天门之上,久久回荡:

“贼老天!”

“贫道这辈子……”

“没输过!!”

嗡————————

天门重重地合拢。

一切归于平静。

但在那万米高空之上,在那凡人肉眼无法企及的苍穹深处。

一团尚未完全散去的云气,竟然诡异地凝聚成了一个竖起的中指形状。

经久不散。

仿佛是那个男人,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最恶劣的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