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贼老天,贫道没输过
耳边的喧嚣声,断了。
这里没有风,没有云,甚至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仿佛能绞碎一切的混沌乱流。
张太初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脚下的金莲早已在那恐怖的规则压迫下崩碎成渣。他那身原本凝实无比的琉璃金身,此刻竟像是接触不良的投影,开始出现了剧烈的闪烁。
这是天门之内。
“啧。”
张太初稳住身形,随手拍散了一道试图缠上他脚踝的黑色闪电,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嫌弃表情:
“原本以为飞升是坐头等舱,合着就是把人扔进滚筒洗衣机里搅一通?”
他并没有急着往深处走。
而是缓缓转过身,低下头。
在那混沌的下方,隔着无数层空间屏障,那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此刻在他的眼中只有指甲盖大小。
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山。
看到那个还要在那俗世里打滚的张楚岚,看到那个可能会在某个路边摊喝着奶茶发呆的陈朵,还有那个拿着扫帚、抬头望天的师兄。
“烂摊子。”
张太初撇了撇嘴,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全是烂摊子。”
如果是普通修行者,哪怕修到了羽化飞升的境界,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战战兢兢地护住元神,祈求能在这规则乱流中苟延残喘,寻那一线生机。
但张太初不是。
他的那双金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这片虚空中的某处。
那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色的裂纹。
就像是一块原本完美的白玉,被人恶意地凿出了无数个丑陋的虫眼。
那些裂纹里,透着让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三十六贼……”
张太初看着那些裂纹,眼神有些复杂。
当年那三十六个人,在那二十四节通天谷里,自以为窥探到了天机,领悟了八奇技。
殊不知。
他们是在这严丝合缝的天道规则上,硬生生地捅出了几个窟窿。
八奇技,就是从这些窟窿里漏出来的毒气。
只要这些窟窿还在,这世间的异人,就永远只能在走火入魔的边缘挣扎。人心里的贪欲,就会像这虚空中的乱流一样,永远无法平息。
“拿了你们的八奇技,还得帮你们擦屁股。”
张太初叹了口气,缓缓抬起了右手。
在他的掌心之中。
那颗之前在龙虎山上凝聚而成的、融合了八奇技本源的黑白青三色珠子,此刻正在剧烈地颤动。
它似乎感应到了母体,感应到了那些裂纹的呼唤,想要挣脱张太初的束缚,回归那混乱的本源。
“想回去?”
张太初看着手中的珠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回去继续祸害人间?”
“做梦。”
啪!
一声脆响。
那颗蕴含着足以毁灭半个异人界能量的珠子,就这样被张太初两根手指硬生生地捏碎了。
无数道绚烂的流光瞬间炸开,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想要向四周逃逸。
“给贫道……定!”
张太初猛地一步踏出。
这一脚,踩在了虚空之上,却仿佛踩住了整个世界的脉搏。
轰隆隆————!!
他那原本就开始虚化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开始剧烈燃烧起来。
不是凡火。
而是金色的、纯粹到了极致的先天一炁之火。
“这世间既然留不住贫道。”
“那贫道走之前,就把这最后一点过路费给交了。”
呼啦!
张太初张开双臂,那燃烧的金身瞬间解体。
不再是人形。
而是化作了亿万点金色的星光,如同漫天花雨,又好似一场逆流而上的金色暴风雪。
每一粒金光,都精准地裹挟着那八奇技破碎后的流光,狠狠地撞向了虚空中那些黑色的裂纹。
滋滋滋——
虚空中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是规则在重塑,是伤口在愈合。
那些原本狰狞可怖的黑色裂纹,在金光的填充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弥合。
……
凡间,龙虎山。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老天师张之维,身形突然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中,瞳孔骤然收缩。
不止是他。
在场的陆瑾、风正豪,甚至是刚得了传承的张楚岚。
所有人的心头,在这一瞬间,都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感觉,就像是背负了一辈子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突然被人卸掉了。
那种时刻伴随着异人修行、如同附骨之蛆般的躁动与不安,那种对走火入魔的本能恐惧,竟然消失了。
天地间的炁,变得温顺了。
变得清澈了。
“这是……”
陆瑾颤抖着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中那原本有些狂暴的炁团,此刻竟然温顺得像是一只绵羊。
老天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那空荡荡的天空,再一次,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拜。
不为送行。
只为……谢恩。
……
天门之内。
金光渐渐散去。
那原本千疮百孔的规则壁垒,此刻已经变得光洁如新。
所有的裂痕都被抹平了。
所有的隐患都被消除了。
而张太初。
那个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白袍道士。
此刻只剩下了一道淡淡的虚影。
那是他仅存的一点意识,一点还没有消散的执念。
四周的混沌乱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虚弱,开始疯狂地反扑,想要将这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抹去。
恐怖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天道的意志。
是这方世界对于超脱者最后的排斥与绞杀。
“哼……”
那道即将消散的虚影,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哼。
即便只剩下一缕残魂。
即使面对的是这浩瀚无垠的天地意志。
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虚影缓缓抬起头。
那张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上,依稀能分辨出一个极其恶劣、极其狂妄的笑容。
他没有求饶。
没有恐惧。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遗憾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已经快要透明的右手。
握拳。
然后。
缓缓地。
竖起了一根中指。
直指这苍穹之顶,直指那无形的命运与天道。
“想把贫道同化成这规则的一部分?”
那个声音越来越弱,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桀骜:
“做你的春秋大梦。”
轰!!
最后一点金光炸裂。
那道虚影彻底消散。
但在那意识湮灭的最后一刻,那句嚣张至极的话语,却如同烙印一般,狠狠地刻在了这天门之上,久久回荡:
“贼老天!”
“贫道这辈子……”
“没输过!!”
嗡————————
天门重重地合拢。
一切归于平静。
但在那万米高空之上,在那凡人肉眼无法企及的苍穹深处。
一团尚未完全散去的云气,竟然诡异地凝聚成了一个竖起的中指形状。
经久不散。
仿佛是那个男人,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最恶劣的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