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赴临江·江上阴风
船是乌篷船,窄得如同一具剖开的棺木。
沈墨轩坐在船头,没有进舱。江风猎猎,吹得他那身半旧的藏青长衫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像是一对即将破肤而出的翅膀。右手小臂上的业痕在袖口下隐隐搏动,那银红交织的纹路随着船身的颠簸而明灭,仿佛与这江水的节奏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沈墨晴坐在他身侧,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有符箓和草药的包袱。江面宽阔,浩渺得看不见对岸,夕阳正沉在远处的山坳里,像是一枚浸透了血的铜钱,将整片江面都染成一种浑浊的、令人不安的橙红。那光不是温暖的,是肃杀的,照在浪尖上,泛起的不是金辉,是铁锈般的暗红。
“闭上眼。”
沈墨轩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的喉咙在经历过断情崖的寒气侵袭后,反而比往日清亮了些,能成句了,却带着一种砂纸磨过铁锈的粗粝感。
沈墨晴依言闭眼,睫毛在夕阳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微微颤抖。
“别用眼看,”沈墨轩伸出左手,轻轻覆在妹妹的眼皮上,那掌心的温度温热而稳定,与江风的凛冽形成对比,“用心去听。”
“听什么?”沈墨晴的声音发颤。
“听……颜色。”
沈墨轩缓缓收回手,自己也闭上了眼。他开启心鉴,视野瞬间分层——物理的世界褪成灰白的底片,而情绪的洪流则如潮水般涌来。
江水是灰蓝色的,那是流动的、倦怠的melancholy,承载着千百年来行旅的孤独与离别的愁绪。天空是铁锈红的,那是夕阳最后的、不甘的愤怒,像是一口即将熄灭的熔炉。而船身……船身周围缠绕着细密的、银白色的丝线,那是他与墨晴的羁绊,是血脉相连的锚。
但他没有停留于此。
他的目光,或者说他的感知,顺着江水流向的下游,向着那看不见的远方延伸。夕阳的尽头,临江镇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不再是橙红,而是笼罩着一层浑浊的、翻滚的——
土黄色。
那不是土地的厚重,是群体的恐惧,是无数个被压抑的、颤抖的灵魂在共鸣。像是一锅被熬得发苦的胆汁,浓厚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而在这土黄的底色中,又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暗红——那是压抑的愤怒,是被掠夺者的不甘;还有深蓝,极深的、近乎墨黑的蓝,那是沉淀的悲伤,是母亲失去女儿、姐妹失去姐妹的永恒的恸。
沈墨轩的眉头紧锁,右手背的业痕因这远距离的窥探而灼烫起来,仿佛有烙铁在皮肤下滚动。他“看见”了,在那土黄色的恐惧核心,有一个鲜红的、刺目的点——那是即将被牺牲的鲜活生命,是荷花,是十四岁的、正在等待死亡的恐惧本身。
“哥……”
沈墨晴突然出声,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颤抖。她的眼睛依然紧闭,小脸却在夕阳的映照下惨白得可怕,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我好像……听到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沈墨轩的袖子,指节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很多人在……水里哭。”
“她们说……冷……”
“说……恨……”
沈墨轩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妹妹。沈墨晴的眼皮在剧烈地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眼睑内侧抓挠,想要破皮而出。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珍珠般的光泽。
“睁开眼!”
沈墨轩厉喝,声音嘶哑却急促。他伸手在沈墨晴眉心重重一弹,指节与皮肉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沈墨晴猛地睁眼,剧烈地喘息,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她的瞳孔涣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看向哥哥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茫然:
“哥……水里……好多女人……她们穿着红衣服……头发很长……在抓船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沈墨轩没有安慰她,只是伸出那只布满业痕的右手,用力握住了妹妹冰凉的手。那道银红交织的纹路在两人交握的手掌间发亮,像是一座桥梁,将他的镇定与力量传递过去。
“那是……曾经的新娘,”他低声道,声音被江风吹得几乎听不清,“她们沉在江底……很久了。”
沈墨晴颤抖着,却不再哭泣。她反手握紧哥哥的手,指甲陷进那道业痕的边缘,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船继续下行。
夕阳终于沉没,像是被江水吞没了一般,最后一缕橙红的光线被黑暗的巨口咬断。江面瞬间暗了下来,不是温柔的夜蓝,是浓墨般的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头那盏昏黄的油灯,在风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扭曲,投在乌篷船的舱壁上,像是两个正在融化的鬼影。
风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凛冽,是湿冷的、带着土腥味的阴风,从下游方向涌上来,仿佛那临江镇是一只正在呼吸的巨兽,喷吐着腐朽的、带着尸臭的气息。
隐约的,有声音顺着风传来。
起初是锣鼓,刺耳的、不和谐的锣鼓,敲的不是喜庆的调子,是送葬的节拍——“咚——锵——咚——锵——”,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太阳穴上,震得脑髓发颤。紧接着,是哭声,压抑的、被捂住了嘴的呜咽,像是一群被赶到屠宰场的羊,在临死前最后的哀鸣。
沈墨轩站起身,右手小臂上的业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银红色的光,像是一只正在觉醒的兽眼。
船头转过一道江湾,临江镇的码头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景象诡异得令人窒息。
码头应该是热闹的,应该有灯火,有商旅,有挑担的脚夫。但此刻,整个码头死寂一片,不见灯火。只有几盏白灯笼,孤零零地挂在歪斜的木桩上,在风中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灯笼纸上没有字,没有画,只有一片惨白的、仿佛裹尸布般的空。
而在那白灯笼照亮的、极其有限的范围里,隐约可以看见人影——
穿着白衣的人影,低着头,无声地蠕动,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无声的仪式。
船靠岸了,船锚抛入水中的声音沉闷得像是一声叹息。
沈墨轩牵着沈墨晴的手,踏上跳板。木板在脚下发出腐朽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将人坠入那深不见底的、充满哭泣声的江水中。
岸上的锣鼓声,在这一刻,停了。
绝对的寂静降临,比之前的哭声更可怕。
然后,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从白灯笼照不到的黑暗里,幽幽地飘了出来:
“河伯……娶妻……”
“闲人……退散……”
沈墨晴紧紧抓住哥哥的袖子,感觉到他右手背的业痕,正在疯狂地跳动。
像是回应,又像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