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桂下吟
他,季温伯,竟然伪装成另一个人,用这样一种方式,重新、认真地,走近我。
“是我,阿杏。”他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半年,是我偷来的。我用一个假身份,摒除了所有过往,只是想看看,褪去安和峰主的光环,剥离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和记忆,作为一个全新的、普通的‘人’,还能不能……让你愿意停下脚步,再看我一眼。”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颊,却又隐忍地蜷起手指,垂了下去。
“我说那些故事,变那些戏法,是想告诉你,你看,我没有那么无趣,我也可以很有趣。我听你说那些光怪陆离的见闻,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所经历的一切,想靠近你的世界,哪怕只是听懂一点点。”
“这半年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像是偷来的珍宝。我看着你笑,听着你说话,甚至只是和你安静地坐在一处,我都觉得……像是做梦。”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阿杏,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像谁,不是出于责任或习惯,更不是因为那该死的、纠缠我们的宿命。”
“我爱的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陆时杏。爱你的坚韧,爱你的豁达,爱你看似跳脱却比谁都通透的心,爱你被欺负了会偷偷憋气然后想办法更狠地欺负回去的小性子,爱你弹钢琴时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模样,爱你说起另一个世界时眼里闪烁的、我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却心向往之的光芒。”
他的告白如同炽热的岩浆,滚烫地涌入我的耳中,熨帖进我的心里,眼眶又热又胀。
“我用了最笨的方法,花了最长的时间,只是想证明给你看,这份心意,与过去无关,只与陆时杏你有关。你……可否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不是给季温伯,只是给这个……努力想变得配得上你的我?”
所有的犹豫、不安、对过去的芥蒂,在他这番笨拙又真诚到极点的告白面前,土崩瓦解。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这个人,穿越了时间、空间、轮回的阻隔,用这样一种近乎傻气的方式,只为纯粹地、再次爱上我。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我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那擂鼓般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他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巨大的狂喜和安心感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他用力回抱住我,手臂收得那么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
“嗯。”我在他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重重地应了一声。
之后的日子,我们携手游历了许多地方。沈孤烬笔下的“安和”愿景已在此界生根发芽,但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残留着过去的阴影。我们一同清理那些污秽,帮助流离失所的人,修补破损的山河。在并肩而行的日子里,那种因志同道合而生的默契与欣赏,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与悸动,让我清晰地意识到,我爱他,比想象中更深。这份爱,历经洗礼,终于纯粹地、只关乎彼此地,重新生长出来。
回到安和客栈的那一日,仿佛整个世界的热闹都汇聚于此。大红绸缎挂满了檐角,囍字贴满了窗棂。大师兄和二师兄难得地没有斗嘴,忙着张罗宾客;三师姐和五师妹眼睛红红地替我梳妆,换上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唐灵汐兴奋地满院子乱窜;沈孤烬则声情并茂地向满堂宾客讲述着“安和祖师”与其道侣“历经千劫终成眷属”的“话本故事”,听得一众不知内情的宾客唏嘘不已;何渚送来了魔族最珍贵的焰心芙蕖,映得满室生辉;女尊和三师姐站在一处,眉眼柔和;池月姑姑揉着面,笑着说要做出天下最好吃的长寿面;小木头和朝颜为了谁该拿那个最大的红包差点打起来。
中式婚礼的仪式庄重而缠绵,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我们对着空置的父母位拜了),夫妻对拜。每一拜,都像是对过往所有坎坷的一个郑重交代。红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我看到季温伯眼底的水光和比星辰更亮的笑意。
西式婚礼则闹腾得多,是朝颜和沈孤烬撺掇的。在客栈后院开阔的草地上,用鲜花扎起拱门。我穿着朝颜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洁白婚纱,挽着暂时充当父亲角色、紧张得同手同脚的大师兄的手臂,一步步走向站在花拱门下、穿着挺括西装的季温伯。他看着我,眼神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我一人。唐玖识临时客串神父,捧着本菜谱念得磕磕巴巴,被唐灵汐狠狠踩了一脚。交换戒指时,我们的手都在抖。最后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那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幸福的甜香。
两场婚礼耗尽了我们所有精力。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回到被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洞房,我们几乎是瘫倒在那张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上,相视一笑,连指尖都累得不愿动弹。
红烛高烧,流下滚烫的烛泪,氤氲出一室暖昧的光晕。寂静中,只能听到彼此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声。他侧过身,支着头看我,手指轻轻描摹我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我的唇瓣上,目光幽深得像一潭能将人溺毙的春水。
“阿杏……”他低唤,嗓音喑哑,带着无尽的缱绻。
我脸颊发烫,心跳如鼓,主动仰起头,吻上他的喉结。
他呼吸猛地一窒,随即翻身笼罩下来,阴影将我完全覆盖。
……
他低声唤着我的名字……
汗水濡湿了彼此,空气中弥漫着情欲褪去后慵懒而甜靡的气息。他仍紧紧拥着我,细碎的吻落在我的发顶,手臂横在我腰间,占有欲十足。我们沉沉睡去,连梦境都沾染着玫瑰色的暖意。
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大儿子取名季崖,小女儿取名季余。崖,取崖岸自高,坚韧不拔之意;余,取岁月静好,余生安然之愿。他们继承了我们的容貌与天赋,调皮捣蛋时常让我头疼,却又是我生命中最柔软的牵绊。
每年清明,我们都会带着崖儿和余儿,回到那个承载了我最初悲欢的地方,去祭拜爹娘、哥哥和阿福。我会清理墓碑旁的杂草,摆上糕点,轻声告诉他们,我很好,仇早已得报,如今生活安稳,儿女绕膝,身边有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季温伯会默默站在我身后,握紧我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在崖儿十岁、余儿六岁那年的中秋,月华如水,洒满庭院。我们一家四口坐在桂花树下,石桌上摆着月饼和瓜果。两个孩子闹着要听故事,季温伯抱着余儿,我搂着崖儿,相视一笑。
他沉吟片刻,温声开口,一字一句,吟出一首诗:
“崖畔云闲岁月悠,余心同悦意无愁。
爱如暖霭滋双蕊,梦若清鸿任远游。
兄似峭崖迎朔雨,妹如幽草弄晴柔。
天涯但记传佳讯,莫负韶光志可酬。”
诗句落入风中,带着桂花清甜的香气,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怀里的崖儿似懂非懂地眨着眼,余儿已经打着小哈欠在她父亲怀里寻了个舒服姿势睡去。我靠在他肩头,看着天上那轮圆满的月,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充盈。
这一路走来,山高水远,劫波渡尽。曾迷失于时空交错之间,曾困囿于爱恨痴缠之内,曾背负苍生,曾颠沛流离,也曾于万丈红尘中再次寻觅彼此,小心翼翼地试探、靠近、确认。幸而,终未曾辜负。
指尖传来他温热的力度,我微微侧首,对上他垂落的视线。那双向来深邃的眸中,此刻只盛着清晰的你我,与檐上明月,庭中桂影,共融成一片温柔的海。
长夜未尽,而余生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