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反应了过来,顿时心头火起。\

这件事看著没改变结果,但是先后顺序却极为重要。\

他先处死张家二侯,可以向天下人,特别是朱家的宗室展示自己的无辜和清白。\

就算有人想要挑事,只要没了这个可以堂而皇之插手的借口,就很容易被打成居心叵测之辈。\

但若是被文官抢了先手呢?\

那么处死张家二侯这件事,到底是文官们力争的结果,还是他朱厚照主动出手的结果?百姓和宗室们之后会怎么想?\

那可就完全不可控了啊。\

一念及此,朱厚照怒声问道,“朕刚才的话,你们没听清吗?”\

外面静了片刻,随后,杨廷和在外沉声答道,“臣等在上朝的时候,就力谏此事,是陛下一意孤行,要护著张家二侯。”\

“臣等心知此事不可,又不好当众让君王难堪。是以退朝后再来谏言,这也是臣子的本分。”\

朱厚照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想的简单了。\

朝堂上的那场交易只是出自默契。\

人家可没当众承认过,只要朱厚照愿意放弃他那些想法,就不再弹劾张鹤龄。\

这些家伙甚至可以直接把时间回溯到他们齐齐喊杀,而朱厚照百般阻拦的时候。\

这种叙事,对朱厚照会更加不利。\

朱厚照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冷静地分析著当前的局面。\

真相是什么已经并不重要。\

在决定杀死张家二侯的时候,朱厚照早就默默想过“万一是真的”这种可能。\

但他依然做出了将张家二侯赐死的决定。一如,当初他与张太后合伙杀死郑旺一样。\

关键在于,什么是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朱厚照还在思索著,外面的杨廷和已经说道,“若是陛下没有异议,那么臣这就回文渊阁拟旨了。”\

杨廷和说完,房中立刻传来朱厚照的声音。\

“那朕担任镇国公、太师、威武大将军的旨意呢?”\

杨廷和回头看了众臣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色,旋即才委婉道,“老夫是臣子,岂有拟旨任命陛下的道理。”\

房内久久没传来声音。\

这次杨廷和倒没急著走了。\

两边能够把条件谈好,总比单方面一意孤行的好。\

又等了片刻,才听朱厚照说道,“不是让你任命朕,是任命朱寿,镇国公朱寿。”\

杨廷和仍旧有些犹豫,但又怕已经杀到了底线,再拒绝可能适得其反。\

半晌才为难道,“既然如此,老臣也没什么话说了。”\

朱厚照已经放弃了张家二侯,索性做的更坦荡一些,直接对杨廷和道,“今日市井有些妖言,你等可听说过了。”\

杨廷和对道,“既是妖言,该让五城兵马司好好查办,及时弄清真相,免得坊间以讹传讹。这也是诸臣的意思。”\

杨一清、李遂、王华等人也跟著附和,“此事定有居心叵测之人从中作梗。”\

五城兵马司接手,就是有五个巡城御史背书。别的不说,至少都察院事后不会出来跳脸。朱厚照没有继续表态,杨廷和这才带著诸臣离开。\

陆訚在领旨离开后,对自己的心腹太监道,“陛下决心要赐死二侯,去问问千户,可有什么打算。”\

那心腹太监闻言,赶紧快马赶往智化寺,向裴元通报了此事。\

裴元在得知张家二侯被赐死后,不由大笑出声。\

只是可惜夏助正忙著善后,也没人能分享此时的喜悦。\

裴元想去宫里向夏皇后邀功,只是朱厚照退朝之后就去了豹房,压根就没回宫。\

裴元倒是可以借用求见张太后的名义设法混进宫去。\

可张太后在得知二侯得消息后,估计也要发疯。\

还有那些市井流言,杀伤力丝毫不下于当初的“郑旺妖言案”。\

裴元这时候跑去找张太后,无疑是自己撞到枪口上。\

无论是承受张家二侯身死的迁怒,还是被太后要求去解决那些破事儿,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裴元有点遗憾,可惜啊,可惜。\

接著又心中一转念,仇恨张鹤龄的何止一个夏皇后。\

当初张芸君不就是因为张鹤龄的事情,几乎毁掉了一生吗?\

夏皇后那里讨不了好,要不要去向张芸君邀个功呢。\

当初宋春娘可是许诺要将张芸君给自己为妾的,裴元和张芸君之间也说不上什么清白。\

裴元这会儿还记得,当初张芸君被宋春娘哄骗,怯生生的以口相就的场景。\

要不今天就去试试?\

裴元的脸上忽明忽暗,看的那个小太监心中忐忑不已。\

他是陆訚真正的心腹,当然知道自家大佬看似权势滔天,实际上不过是眼前这个锦衣千户的提线木偶罢了。\

朝中稍微发生什么大事,陆公公都要向眼前这人通禀,并且等待此人拿主意。\

看著裴千户那举棋不定的表情,小太监脑海中已经荡漾起一场新的腥风血雨。\

看样子,朝堂还要乱一阵儿啊。\

裴元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先去探探铁子的口风。\

便对那小太监说道,“本千户没什么好说的,让

陆公公做的快些,做得干净些,免得迟则有变。”\

那小太监得了裴元的准话,这才连忙离去。\

陆訚听完那小太监的转述,便干脆也不去寻什么毒酒,直接让人取了两条白绫,去了关押二侯的狱中。\

张鹤龄和张延龄被白绫绞住的时候,吓得屎尿齐飞,脸上的鼻涕眼泪糊成一片。\

几个力大的太监绞了一会儿,便有人上前试了试,随后对坐在一旁饮茶的陆訚道,“陆公公,人已经没了。”\

陆訚呷了一口茶,神色平静的说道,“继续绞。”\

那之前去裴元那里传信的小太监,这会儿才越发清晰的意识到,那个锦衣千户对自家大佬的影响力有多强。\

他让干的干净些,陆公公就要继续绞。\

那几个力大的太监小声商量了几句,又给二侯加上几根白绫,继续用力绞动。\

等到那心腹小太监上去看看,回禀道,“公公,这二贼颈骨都折了。”\

陆訚这才起身,看了自己喝过的茶盏一眼,淡淡道,“收拾一下。”\

说完离开,去豹房向朱厚照复命。\

陆訚回来的倒正是时候。\

朱厚照正在认真复盘整件事的历程,想要找出在幕后搞事的真凶。\

他仔细思索了最近发生的事情,特别是和张家二侯相关的那些。\

等到朱厚照细细整理了下有可能参与的人,顿时感觉满朝文官都有嫌疑,甚至就连内官们也不可信了。\

这样一来,若是把这件事让这些人去查,无非会变成另外一个互坑政敌的战场,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他这个天子的利益。\

而且,这谣言让朱厚照也有点心里发虚。\

自从代宗因为无子被群臣抛弃,让英宗重新复辟之后,从成化到弘治再到他正德,一直都有著生子焦虑。\

他自己都不敢保证,弘治皇帝有没有用这种激进的方式进行自保。\

那事情的真相还能查吗?\

朱厚照犹豫了片刻,慢慢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他的身世真相可以不查,但是挑起此事的人,却不能不查。他绝不能留这样一个隐患在朝堂之中。\

朱厚照当机立断,便让人传召自己最亲信的班底,秘密商议调查谣言源头的事情。\

他们是司礼监掌印陆訚、锦衣卫都指挥使钱宁、文官智囊翰林侍讲严嵩、以及屡立奇功,却被自己在朝臣面前藏的很深的锦衣卫千户裴元。\

朱厚照甚至还让人下旨,将西厂提督谷大用调回京师,当做一张奇袭用的底牌。\

陆訚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朱厚照在手搓自己的办案团队。\

于是荣幸的加入,成为了第一个调查成员。\

准备去西厂和宋千户好好商量的裴元,也在半路上被截住,赶来参加这场秘密碰头会。\

等裴元悻悻赶到豹房的时候,天色都有些暗了。\

好在这里不是禁宫,倒也没那么森严的规矩。\

裴元到达豹房之后,很快被引入了一个小厅。\

裴元抬眼一看,立刻看到了朱厚照,以及早就在这里密议的陆訚、钱宁和严嵩。\

他连忙向朱厚照拜倒施礼。\

朱厚照沉声说道,“裴卿平身吧,朕这次把你叫来,到底所为何事,想必你心里也该清楚吧。”\

裴元知道这种事情回避不得。\

他身为锦衣卫,身为天子耳目,要是这时候一问三不知的装糊涂,那就绝对是取死之道。\

裴元当即说道,“臣已经听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谣言,并且让手下心腹在秘密调查。”\

“只不过臣职权所限,只能从各处的香客那边开始查起。虽然得到一些只言片语,但也不过是以讹传讹,尚未抓住源头。”\

朱厚照对裴元的行动并没表态。\

而是直接向裴元问道,“那裴卿觉得,这件事是谁干的?”\

裴元瞬间抓住了谈话的重点。\

朱厚照问的不是事情的进展以及具体的证据,而是问的裴元“觉得”是谁做的。\

这种说法,显然是要自由心证了。\

朱厚照把他们叫来,并不是打算让他们大张旗鼓的行动起来。\

而是要大家帮他一起琢磨琢磨,谁最有可能在这件事上坑害他。\

只要找到了那个人,就像是抓住了一个线头一样,那些被努力遮掩的真相,自然就会被抽丝剥茧的查证出来。\

裴元没有丝毫犹豫,像早就琢磨了许久一样,干脆利落的说道,“陛下,这种事情并不复杂。臣以为,既然贼人甘冒奇险也要做这样大不讳的事情,定然是有所图谋,如此一来,谁能得到好处就是谁干的!”\

朱厚照眼中微亮,看著裴元问道,“怎么说?”\

裴元认真说道,“陛下仔细想想,谁能从这些谣言以及张家二侯的死中得到好处呢?”\

“是和张家二侯有仇的?还是对陛下的皇位有所觊觎的?”\

朱厚照看著裴元,目光开始发散,若有所思起来。\

他下意识的就将目光看向了厅内的几人,尝试验证裴元的理论。\

首先,排除面前的裴元。因为他和张家二侯根本没什么利益冲突,甚至都没见过几面,完全没有搞死张家二侯的必要。\

而且他并非朱氏族人,也不可能觊觎

自己的皇位。\

朱厚照的目光又落在陆訚身上。\

这个也不可能。陆訚以前不过是个边镇的镇守太监,回朝之后,没多久就因为平定霸州之乱当上了司礼监掌印。\

他的仕途经历十分清晰,而且已经位极人臣,张家二侯也对他很是客气,他完全没必要掺和这种事情。\

严嵩虽有小智,却是个无用文官,不值一提。\

钱宁……\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钱宁身上的时候顿了顿,接著不动声色的移了过去。\

钱宁……\

太后先前不就是说要杀钱宁来著?\

那时候自己心中不舍,让裴元帮著想办法,结果裴元心善,让他偷偷把这件事告诉钱宁,好让钱宁利用锦衣卫的能量,想办法自救。\

所以,钱宁是知道太后要对付他的!\

而且……,朱厚照的思路越来越快,越来越有逻辑。\

而且让宁王世子司香的事情,就是钱宁向他主动提议的!\

自己之所以留意到宁藩,对宁藩慢慢产生兴趣,不就是因为这个钱宁多次在自己面前美言吗?\

他又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手下番子无数,最适合搞这种事。\

就在朱厚照额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时候。\

就听裴元继续说道,“陛下,自从张家二侯插手盐业的事情,运河上到处跑的都是张家的私盐船。”\

“要不,陛下顺著这个查一查?”\

朱厚照心中略有失望。\

小阿元还是不知道人间险恶啊。\

完全没考虑过,奸贼就在豹房的这种可能。\

而自己呢,第一时间就下意识的先验证了身边人。\

何况那私盐的事情是好查的?\

若是真要再次清查盐业,只怕是又要哄出一场风波,事情的真相就再无可能查出了。\

朱厚照看著裴元,失望的摇头道,“你啊,算了,你去忙你的吧。”\

“这件事……”\

朱厚照想了想,想起陆訚之前坚定支持他的态度,于是道,“这件事就让陆訚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