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投石问路(三更)
听篁居内,院落幽深,唯闻秋风穿林,竹叶萧萧。\
陆迟盘膝坐于静室蒲团之上,周身气机点滴不漏,寂若枯木。\
此番重返东越故土,昔年那些恩怨因果,自然到了清算之时。只是一一登门踏阵,实在太过繁琐。\
沈、韩、洛的山门各据一方,若是先动了其中一家,惹出动静,余下几方听闻风声,难免作鸟兽散。一旦有了漏网之鱼,日后再想斩草除根便难了。\
故而,他才布下这等直白的杀局。\
世家之人,无利不起早。只需抛出二阶重宝这等足够肥美的血肉,便能将这群豺狼尽数聚于此地,一网打尽。待到正日子交齐了人,再徐徐清算旧账。\
“至于胜算……”\
陆迟指节轻叩膝头,暗自在心底估算了一番。此局,当有九成八的把握。\
这东越郡终究是灵气稀薄的穷乡僻壤,寻常筑基初期修士,在他手中根本走不过一合。\
那晏归玄仅凭一个上品道基,便能在此地称王称霸、一家独大。\
莫说只是来些练气、筑基初期,便是这东越郡所有的筑基修士倾巢而出,凭他玉骨大圆满的体魄与苍魄冷火护持,也断然伤不得他分毫。\
“且看那几家,这些年可曾长进了些……”\
陆迟低声喃喃,嘴角忽地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自嘲。\
平心而论,他自认此番的伪装与做派破绽颇多。\
一个毫无跟脚的外来练气散修,大喇喇地怀抱二阶重宝招摇过市,但凡生性机敏谨慎些的老江湖,稍加推敲便该觉出不对劲。\
此人若非是在设局,便极有可能是某方大能外出历练的门徒,背后必有深不可测的背景。\
可惜。\
以他当年对洛家、沈家等势力的认知,这些人骨子里的贪婪早已压过了对未知的敬畏。\
利令智昏,在足以改变家族底蕴的机缘面前,那些所谓的老成持重,终究敌不过贪念作祟。\
这等贪得无厌之辈,若不教其痛断筋骨、流尽鲜血,便永远只会是这般敲骨吸髓的做派。\
夜色幽冷,听篁居内竹影斑驳,风声萧萧。\
静室之中,陆迟忽地睁开双眼,深邃眸光于暗室中一闪而逝。\
有气机趁夜潜来。\
来人一身夜行黑衣,行迹隐秘,俨然是外间劫修的敛息做派。然其周身法力流转,却实打实有著练气八层的境地。\
青阙山这等灵气稀薄之地,若有练气八层修为,早被世家宗门奉为上宾,岂会沦落到做杀人越货的劫修勾当?\
陆摇头失笑,未有动作,只将神识如水波般悄然散出。\
那黑衣人自以为藏得极深,却不知在筑基神识的笼罩下,任何伪装皆是虚妄。\
待看清那张削瘦阴厉的老脸,陆迟眼底不由掠过一抹讶色。\
竟还是位“熟人”。\
正是昔年在青石小院,曾对他居高临下、登门施压的韩家三长老,韩长林。\
一见此人,陆迟立时洞明了这背后的算计。\
二阶重宝固然惹眼,却也惹人惊疑。\
韩长林此番乔装潜入,分明是各方势力的投石问路之举,欲借这“劫修”之手,逼他显露护道的底牌与斗法的深浅。\
陆迟唇角微勾。\
鱼儿既来试饵,陪他演上一场便是。\
只是自己如今道基已成,玉骨圆满,举手投足皆具沛然之威。\
待会儿交手,须得十二分地收敛气力。若是一时不察,下手重了将这探路的老家伙当场打死,惊了余下的贪狼,三日后那场大戏便要唱不周全了。\
心思落定,院中风声骤紧。\
那道黑色劲装的身影犹如夜枭,借著竹林簌簌之音的掩护,灵巧避过院墙外的两道低阶预警阵纹,悄无声息地翻入听篁居的庭院阴影之中。\
正是韩长林。\
夜风微寒,吹得听篁居内的老竹簌簌作响。\
韩长林隐在院墙阴影之中,敛息凝神。他虽已修至练气八层,位列韩家实权长老,然此刻置身这幽暗竹院,心头却总萦绕著一抹挥之不去的忐忑。\
此番深夜试探,本就凶多吉少。\
一个毫无背景的外乡散修,敢在青阙山这等龙潭虎穴堂而皇之地亮出二阶重宝,岂能没点要命的依仗?\
若非族中那位筑基老祖亲自发话,命他借著夜色前来投石问路,他断然不愿趟这趟浑水。\
可自翻入这听篁居起,他沿途稍加探查,心下那丝疑虑便渐渐散去了大半。\
这院内莫说杀阵,竟连座像样的防护大阵都不曾布置,仅有几道最粗浅的警戒阵纹,破绽百出。\
韩长林心底暗嗤,看来老祖所料不差,这唤作赵崖的小子当真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蠢材,竟天真到以为坊市的规矩能护得住他手里的二阶机缘。\
他循著微弱的气机波动,如鬼魅般摸至静室窗外。顺著窗缝望去,只见那青衫中年人正闭目盘膝,吐纳修行,对外界凶险浑然不觉。\
韩长林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冷光,心头暗自得意。\
洛家与玄阴谷那帮老狐狸定然还在瞻前顾后,终究是他韩家捷足先登了。若能在此悄无声息地将其做掉,卷了二阶灵物远走高飞,谁又能查到他头上?\
杀机顿起,韩长林不再迟疑。他袖袍一挥,灵力骤吐,一道幽黑水刃撕裂
夜色,破窗而入,直取屋内那人的项上人头。\
眼见水刃临体,那端坐的青衫修士似是猛地惊醒。\
千钧一发之际,其身畔灵光大作,“哧”的一声,一张符箓无风自燃,瞬间化作一层凝实的灿金光幕,将那凌厉水刃死死挡在三尺之外,震出一圈剧烈的涟漪。\
“上品金光符。”韩长林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一个练气六层散修,能这般迅捷地祭出上品符箓防身,确实有著几分保命的底牌。\
“什么人?!”阵内的陆迟踉跄起身,面露惶恐之色,厉声喝问,“贫道与阁下无冤无仇,为何深夜行凶?此地乃是坊市腹地,阁下就不怕引来执法队吗!”\
韩长林冷笑一声,刻意压著嗓音,嘶哑道:“阁下怀抱金砖招摇过市,竟还指望坊市规矩护命?当真天真得可笑。要怪,就怪你命薄,消受不起这等造化!”\
言罢,他不再废话,双手连掐法诀。\
数道水龙咆哮而出,灵压尽显练气八层的凶悍威势,欲以雷霆手段破开金光,将其碾碎。\
然而,光幕后的“赵崖”虽满脸惊惧、步步倒退,手中动作却毫不含糊。\
“唰唰”几声,竟又接连拍出三四张灵光熠熠的上品符箓。一时间,冰锥、火蛇、木藤交织而出。\
这些符箓虽在韩长林连绵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却总能险之又险地将那些致命法术堪堪抵消,护住要害。\
一番狂轰滥炸,静室门窗已是碎裂一地,可那赵崖虽看似狼狈,却硬是毫发无损。\
韩长林眉头紧锁,顿觉十分棘手。此人手中怎会有如此多的上品符箓?\
他心知不能再恋战。斗法动静渐大,若是拖得久了,惹来玄阴谷巡夜的执法队,亦或惊动了洛家暗桩,他这个“劫修”反倒难以脱身。\
念及此处,韩长林冷哼一声,当机立断收了神通。\
此番虽未杀人夺宝,却也算不虚此行。\
这赵崖并非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其最大的依仗,不过是仗著身上藏有大量能应对练气后期修士的上品符箓罢了。\
既已替老祖摸清了对方的底牌,自然没必要再死磕下去。\
韩长林足尖一点,身形如一只夜枭般拔地而起,毫不拖泥带水地融入了深秋的夜色之中,转瞬远遁。\
静室废墟之中,陆迟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木屑,望著韩长林消失的方向,惶恐之色尽数收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