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长风面色阴鸷,至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魏弘神色瑟缩,踌躇片刻,终是低眉垂首,灰溜溜地紧随其后。

二人方出月隐阁,便没入坊市攒动的人流之中,再无声息。

陆迟凭窗目送,若有所思。

魏弘并非洛家血脉,乃是其重金礼聘的上品符师。

那道“金罡炎刃符”虽非另辟蹊径的自创之法,却也可见此人在上品符道浸淫已久,造诣颇深。

连这等符师都被穆长风挖走,看来昔日那座日进斗金的洛氏符铺,确实大不如前了。

秦素娘理了理微乱的云鬓,莲步轻移走到试符台前,笑靥如花:

“诸位道友,今日当真是怠慢了。适才宗门长辈与两位大师切磋符道,一时兴起,倒是惊扰了诸位的雅兴,素娘在此先给诸位赔个不是。”

她眸光流转,趁热打铁道:“不过,诸位今日也算是来得巧,竟有幸亲眼见证了这等绝妙新符的现世。

“我月隐阁陆首席这三张自创符箓,不仅脉络清奇,更是兼具诸般妙用,方才的威力大家也有目共睹。这等市面上难寻的珍品,今日便全数留在阁中寄售。

“诸位若有慧眼识珠者,尽可上前品鉴,素娘今日做主,凡是相中这几张新符的,一律让利一成,权当是给大家压惊了。”

厅内的散修们本就对那几张奇符眼热不已,如今听得有让利,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着“秦夫人客气”,随后便如群蜂归巢般涌向了柜台。

安顿好外头,秦素娘转过身,看向柳青,红唇微启,语气温婉却透着几分主事者的客套:

“今日大长老临时起意,将柳弟弟强拉了来,想必耽搁了你不少清修的功夫。眼下风波已定,倒是教你白跑了一趟。不知……柳弟弟眼下可还有什么要紧事?”

“没……没什么事了。”柳青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意兴阑珊地拱了拱手。

今日他遇上的这都叫什么破事?深藏不露的同行,脑疾深重的奇葩灵农……

他暗自咬牙,只觉心力交瘁,索性转头便往外走。

心底打定了主意,今夜便去那香云楼,找清虚上人好好喝上几壶闷酒,洗洗这一身的晦气。

秦素娘微微颔首,目送柳青那略显郁郁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复又转过身来,那一双秋水般的剪瞳定定地落在陆迟身上。

“今日多亏陆符师力挽狂澜,妾身在此谢过。”秦素娘双手交叠,盈盈一拜,“外头人多眼杂,陆符师还请入内堂奉茶一叙。”

说罢,她直起身,又朝着不远处的曹镇递去一个眼神,轻轻颔首。

曹镇双手笼在袖中,犹如一尊沉默的铁塔般杵在原地。面色庄重,那眼神中竟透着一种“看护一对璧人”般的诡异圣洁感。

曹贼今天抽什么风……陆迟内心嘀咕,拂了拂青衫下摆,便不紧不慢地跟在那曼妙的背影后,掀开珠帘,步入了幽静的内堂。

内堂清幽,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丝丝缕缕,将外间的市井喧嚣尽数隔绝。

分宾主落座后,秦素娘素手翻飞,亲手理茶。

滚烫的灵泉水注入白瓷盏中,茶雾氤氲间,越发衬得她那张娇艳的面容若隐若现。

她将茶盏轻轻推至陆迟案前,身子顺势微微前倾。

月白色的对襟衣领随之勾勒出一抹深邃,一缕甜腻的幽香悄然袭来。

“妾身先前便应承过,今日若蒙陆符师出手解围,必有重谢。陆符师修行之上,或是制符之途可还缺些什么?只要开口,妾身权柄之内,定不推辞。”

这般大包大揽的做派,对我另有图谋啊……陆迟端坐如松,对那抹幽香视若无睹,心底却陡然生警。

心念微定,他压下索药的念头,语气温吞而平淡:

“宗主不必多言。陆某今日来此,本就为交付定额符箓,顺手料理了外头那点麻烦。宗主若真要记这份情,待会儿清点灵石之时,分寸上稍作照拂,便算最实在的谢礼了。”

他说罢伸手往腰间的储物袋上一抹。

灵光微闪,案几上登时多了一小叠符箓。

最上头压着的,是一张灵光内敛、纹路繁复的一阶上品金光符,底下则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张灵气充沛的中品符箓,诸如火弹、风刃之流,种类倒是齐全。

这数量与成色不多不少,正好与他之前每次来阁中交付定额的量相差无几,端的是稳扎稳打,滴水不漏。

秦素娘目光掠过案上那沓符箓,复落于陆迟古井无波的面庞,眼底不由划过一抹异彩,心中讶异之余,暗自生出几分欣赏。

她纤指拨弄着案上那张上品金光符,目光却似在那符文脉络中搜寻着什么,半晌方抬眼,似笑非笑地睨向陆迟。

“陆符师先前曾言,绘制上品符箓极耗心神,每月成符不过一二。可方才在试符台上,陆符师连创三道新符,神完气足,竟无半分枯竭之相。”

她放下符箓,语调幽幽,透着几分玩味,“这等底蕴,怕是连魏大师也望尘莫及。看来陆符师对妾身,终究是留了不止一手啊。”

陆迟端起茶盏,拂去水面浮沫,神色疏淡如旧:

“宗主谬赞了。方才在下不过是危局之下灵机偶发,恰好感应到了几分天地灵气的走向,这才侥幸成符。这等玄之又玄的机缘,可遇而不可求。”

秦素娘见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推诿模样,心中暗叹,索性收了那副娇媚做派,眉宇间竟显出几分萧索。

她如何瞧不出来,对方这是因着往日之事,心生嫌隙,不愿交实底。

“陆符师不肯以至诚待我,想来是还在怨妾身先前的算计。实不相瞒,自从先夫羽化,留我一介女流支柱这栖霞宗,便是步步惊心。那穆长风名为长老,实则对宗主之位窥伺已久。

“我与他曾在祖师神位前立下重誓,若我接手月隐阁后,宗门灵石进项不增反减,便须退位让贤。”

她轻舒一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如今月隐阁在陆符师和柳弟弟帮衬下蒸蒸日上,他眼见那誓约期近,这才不择手段,欲借魏弘之手阻挠。

“一年后便是宗门大典,届时他定会发难。素娘今日斗胆,请陆符师在大典之上,再助我一臂之力。”

陆迟听着这些“肺腑之言”,心如止水。

这宗门夺权的戏码,他先前早已洞若观火。

秦素娘放低姿态,无非是想将他这彻底绑上她的战船。

可仙途漫漫,唯有利弊当头。

陆迟放下茶盏,面露难色,长叹道:“宗主的处境,陆某感同身受。然陆某平生潜心符道,最是不善杀伐征战。大典之日若真起了刀兵之灾,陆某这单薄修为,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