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王氏宗长
「越王(李佶)已经四岁了,再有两年,便会入主东宫,妮儿争气,又添一位皇子,
我们这些老东西,得在后面给她撑着,他那个阿爷是个笨蛋,我当大伯的,得主持大局,」右骁卫大将军韦昭信道。
酒会结束之后,韦昭信在他的公房与韦陟同床而眠,屋里黑灯瞎火,两人都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这对堂兄弟现在是韦家威望最高的两个人,加上太常卿韦、尚书右丞韦济、卫尉寺卿韦光乘、右金吾大将军韦昭训、大理寺丞韦见素、户部员外郎韦镒、吏部考功员外郎韦廉,左金吾将军韦由,少府少监韦銮,集贤殿学士韦述,国子司业韦斌,工部侍郎韦抱贞等等,单凭这份纸面实力,已经远远不是皇后的娘家势力所能抗衡了。
再加上韦家经营长安数百年的门生故吏以及政治联姻,势力之大,也就是皇室能手腕了。
什么叫门阀士族?我们先说土族,土族就是以做官为职业的家族,诗书传家,他们别的不干,就是读书做官。
门阀又是什么呢?有实力垄断仕途的顶级豪门士族。
就拿太常寺来说,上一任主官是韦绦,现任是韦,九寺五监权力最大的衙门了,被他们垄断了两代。
裴宽够牛逼吧?没有老丈人韦选,他也上不来。
政治联姻的作用,就在于可以相互举荐,裴宽现在牛逼了,他得投桃报李啊,举荐韦家人,就是利益交换。
至于门生故吏,就是韦家不断的举荐那些出身较差,但却有能力有才华的潜力股,发展为家族的外部势力,这类人发家之后,仍会保持与韦家的亲密关系,这叫做非血缘家族关系,有上下从属之别。
另外,韦家与京兆杜联姻数百年,几乎穿一条裤子,可见其政治底蕴有多么可怕了。
《旧唐书》论及京兆韦氏:自唐以来,氏族之盛,无逾于韦氏。
韦陟躺在床上,淡淡一笑:「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许永远都不是时候,这是需要契机的,你不要乱来,否则我以宗法处置。」
韦昭信冷哼一声:
「等人家进了东宫,还怎么争?陛下复太子旧制,设东宫属官、左右卫率,一旦太子成年,倒霉的只能是我们,争是不争,不争是争,你现在就算不争,人家就会放过我们吗?到了那个时候,可就什么都晚了。」
韦陟一点不动气,因为韦昭信向来都是这个性格,家族内,他是扛把子,韦昭信就是双花红棍,负责出头的,人家的姑妈,就是杜希望的妈,杜希望是他的姑表哥。
大唐也是门户私计,朝臣换了一拨又一拨,都是那几家,换汤不换药啊。
韦陟波澜不惊道:
「我还是那句话,族内之事是我说了算,我说如何便是如何,你有再多的牢骚,我不点头,就什么都不能做,你是伯父,我也是伯父,但我还是宗长,族中十四房,都是扛在我的肩上,一步走错,便是深渊万壑,你别给我找麻烦。」
「跟你说话真是白费口舌,」韦昭信冷哼一声,翻转过身子,不再说话了。
他跟韦陟是同辈,以前他比韦陟混的好,只是被张九龄牵连罢了,他现在不太认可韦陟的一些决策,觉得对方有点畏首畏尾。
韦昭信之所以着急,是因为东宫现在还在修,几十年没怎么用,如今一下子要恢复旧日荣光,肯定是需要时间的。
未来的太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范阳经略军与朔方军已经组成了东宫左右卫率,东宫属官也在一步一步的安排之中,
等到陛下任命完毕,太子入驻,立即就会形成太子党,而过去的太子党有一个特性,就是牛逼轰轰的,敢想也敢干,而且很多都是朝廷顶格大臣兼任东宫属官。
到时候皇后根本不用出手,太子党就会找他们的麻烦。
东宫三师已经定了三个,太子太保棣王琰,太子少保王忠嗣,太子少师汉中王李璃。
这三个人当中,棣王琰的王妃虽然是韦家的女人,但是李琰实在是怕了宗室内斗,大概率不会战队韦妮儿,王忠嗣则是最有希望,女儿女婿与贵妃的关系非常亲密。
至于李璃,则是与哥哥汝阳王李一样,铁打的皇后拥,皇后的爷爷是他们家的家臣出身,这就叫非血缘家族关系。
而韦昭信最担心的事情,其实是王家的回归。
不是太原王,而是琅琊王,江左望族,从丹阳迁徙至襄阳的一支。
武则天时期宰相王方庆的子孙们。
王方庆这个人,死后褒贬不一,有骂他智不逾俗,才不出凡的,也有赞他君子之风,
但是不能否认,这个人的政治眼光特别出色。
给武则天当狗腿,按理说是要被后来的李家清算的,但是人家干了一件事,以至于后来上来的李显等人都没有找他的后帐。
李显被封为太子之后,王方庆做了太子左庶子,随后立即上奏,请求将皇城当中带显的宫殿和大门都改掉,理由是臣子在上表中一旦写到这些殿名,无法回避皇太子的名字,
这是冒犯,李弘为太子时,改弘教馆为崇教馆,李贤为皇太子,改崇贤馆为崇文馆,那么现在也要改。
这一举动,获得了李显的好感,所以李显继位之后,追赠王方庆为吏部尚书。
但是他的子孙,并没有得到朝廷的青,多外放各地,几乎没有在长安做官的,现如今王方庆儿子一代已经死绝了,孙子一代也不剩几个了,但是曾孙这一代,在地方任职的非常多,集中在江淮地区。
元载在给李瑁的奏疏当中,着重提到了几个姓王的,就是这些人在江南辅佐元载和李琦,出了非常大的力,是江南望族当中,最为支持朝廷的,也是第一个带头上缴全部恶钱,与恶钱划清界限的大家族。
其中一个叫王绍,得到李琦、萧隐之、元载举荐,入京之后与李瑁畅谈三日三夜,直接拜为户部司员外郎,第二个进京的叫做王约,从扬州都督府录事参军,直接提拔为门下省给事中。
这两个人的破格提拔,在最近可谓是轰动一时,如此不符合常治的任命,竟然没有人反对。
原因就在于这两个人的才华,得到了李林甫裴宽等人的一致认可。
是的,江南有些顶级大家族的底蕴,比之关中贵族,其实还要强上几分,人家不是没能力,只不过是一直被压着罢了。
王绍的祖上,便是有「江左百年之业实赖焉」之美名的东普中兴名臣之最:王导,也就是人们所熟知的「王与马共天下」当中的那个王。
远祖为周灵王嫡长子太子晋,二十九世祖为秦国王翦,二十八世王贲,这个家族,牛逼大发了。
韦昭信之所以担忧,是因为王绍特么的在朝会上,举荐他的叔叔王仲为太子宾客,
而王仲,就是当下琅琊王的宗长。
这个人要是成了太子党,可以这么说,江南士族集团,也将会支持太子。
这源于东普时期,王导所推行的「侨寄法」,将衣冠南下的北方士族与南方士族之间的矛盾化解,被后世称赞为「民族因得以独立,文化因得以续延。」
其中四大过江侨姓,便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陈郡袁氏、兰陵萧氏。
而琅琊王在江南集团当中,属于与谁都关系好,跟谁都没有矛盾,如今靠着王羲之留下来的一些墨宝,在江南有书家之首的地位。
这帮人要是大举进京,无疑会成为太子党的一股极为雄厚的势力,所以韦昭信着急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一脚踢在韦陟屁股上,骂骂咧咧几声,穿衣出门了。
「你特么醒醒,亏你还睡得着,」韦昭信找到借宿在皇城的韦昭训,一脚踢在对方熟睡的屁股上。
韦昭训迷迷糊糊的坐骑身上,牢骚道:
「大半夜的,你又犯什么病了?妮儿诞子,大喜的事,我怎么就睡不着了?」
韦昭信在一旁点灯坐下,愁眉道:
「王仲一旦真的进了东宫,中书舍人王仲丘,左卫亲事府王仲升等人必然以其马首是瞻,加上他们家总是用王羲之那些臭玩意来笼络权贵,不用几年就可以在长安站稳脚跟,韦陟是个糊涂蛋,丝毫不做准备,你身为贵妃生父,也看不到这些潜藏的危机吗?」
韦昭训沉吟片刻后,皱眉道「你也太多虑了,几个姓王的能在长安翻起什么浪来?从前让他们龟缩在江南,进了京师,也照样得给我趴着,你这是小题大做了。」
韦昭信顿时一脸憎逼,我的妈呀,就你也敢瞧不起人家?
没有家族做靠山,你脑子里那点头花,都不够人家吃顿酒的,妮儿有你这个爹,也是倒了霉了。
「蠢货!」韦昭信起身大骂「简直就是蠢材,行行行,你们就等着人家将来成了气候,反过来收拾你们吧。」
说罢,韦昭信怒气冲冲的就要离开,在他看来,韦陟迁腐,韦昭训更是个棒槌。
「别别别,别走啊,我愚笨行吧,你得跟我说清楚啊?」韦昭训赶忙下床拦住他这位堂兄,拖至原位坐下:
「我不开窍,你得多点醒我,而不是负气,来来来,我洗耳恭听。」
韦昭信冷哼一声,开始整理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