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王麓邑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极其规律的、被各种检查填满的模式。

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被敲门声叫醒,抽血、量血压、测体温。然后是丰盛但味道寡淡的营养早餐。上午通常是各种身体机能检查:心电图、脑电图、超详细的全身B超、听力视力测试、体能测试。

这是在一个专门的室内健身房进行,记录他的力量、速度、耐力、反应时间等数据,测试员对他的基础体能尤其是反应和协调性远超普通大学生表示了惊讶,但记录得一丝不苟……

下午则主要是影像学检查。他被多次带入厚重的隔离门后,接受X光、CT、以及最耗时的核磁共振(MRI)。

机器轰鸣时,他躺在狭窄的通道里,听着各种奇怪的噪音,努力保持不动。

虽然看不见,但是王麓邑能感觉到操作室里的技术人员和陪同的姜睿透过观察窗投来的审视目光。他们似乎在特别关注他的头部,尤其是右眼区域,扫描时间格外长。

最耗费心力的则是心理评估。不是在诊疗室,就是在一個布置得极度舒适甚至让人有点放松警惕的房间里,面对不同的心理专家。

问题从最普通的兴趣爱好、成长经历、人际关系,到对近期事件的详细回忆,尤其是商场事件,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询问、核对,再到各种光怪陆离的假设性情境题和标准化的心理量表测试。

对此王麓邑显得十分谨慎,在另一个记忆力自己有做过类似的心理应对训练,最是在这种时候,既不能表现得过于抗拒,又要小心地隐藏右眼的秘密和内心深处那些混乱的记忆与念头。

他表现出符合一个受惊大学生该有的后怕、困惑,以及一丝对超自然事件的抗拒和不理解,偶尔流露出对陈管和颜玥的担忧,显得真实而自然,演技拉满。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经验丰富的专家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他的所有说辞,他们的眼神深处总带着质疑。

晚上通常是自由时间,在填完各种表以后,只能在指定的楼层活动室看看书,或者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

网络是隔离的内部局域网,只能访问少数几个新闻网站和一個极其简陋的资料库。姜睿偶尔会来和他聊几句,内容依旧围绕他的状态和感受,试图在不经意间套话。

王麓邑配合着所有流程,内心却始终保持警惕。

他注意到,所有检查都严格规避了任何可能诱发或要求他主动使用能力的环节。

指令清晰而克制:“请保持放松”、“请注视这个光点”、“请想象……”。

确实,如姜睿最初所说,是一种“保护”,防止能力失控或造成未知影响,同时也是一种隔离观察,在他们完全了解并掌控他之前,不会给他任何展示“危险性”的机会。

时间一天天过去,检查报告似乎一切正常——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身体除了右眼的陈旧性损伤和略显超常的体能数据,没有异样。

心理评估显示他有创伤后应激反应的迹象,伴有焦虑和轻度解离症状,但都在“可解释、可接受”的范围内,核心人格稳定性评估甚至还不错。

直到入住后的第五天晚上。

王麓邑刚洗完澡,正准备休息,房间内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是姜睿冰冷的声音。

“王先生,请到七楼701办公室来一趟。张主任想和你谈谈近期的检查结果。”

王麓邑的心微微一沉。晚上近十点突然召见,谈检查结果?

深吸一口气后,压下瞬间涌起的各种猜测,“好的,马上到。”王麓邑答道。

换上准备好的干净衣服,走出房间。一名黑衣工作人员似乎早已等候在走廊,无声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在前方引路。

电梯上行至七楼。这一层更加安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701办公室的门是厚重的实木门。工作人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进。”

王麓邑推开门,办公室很大,布置得像一个高级书房,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和远山的轮廓,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的男人,他正低头看着桌上平板电脑显示的资料。姜睿则站在办公桌一侧,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

看到王麓邑进来,中年男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令人放松的微笑。

“王麓邑同学是吧?请坐。我是张启明,这里的负责人之一。”他声音温和,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不好意思。只是有些关于你检查结果的情况,我们认为需要尽快和你沟通一下。”

王麓邑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张主任和姜睿。“张主任您好。没关系,是我的检查有什么问题吗?”

张启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诚恳。“总体来看,你的身体和心理状态比我们预想的要稳定很多,这很好。尤其是在经历了那样的事件之后。”他顿了顿,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了几下,调出几张影像图片。

那是王麓邑的头部CT和MRI影像。

“但是,我们在例行分析你的脑部扫描图像时,发现了一个……比较特殊的现象。”

张启明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用词变得谨慎起来。“在你右眼窝后方,大脑颞叶和额叶交界的深部区域,我们观察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无法明确界定性质的……阴影或者说信号异常区。”

他将平板转向王麓邑,指向图像中一个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的、比周围组织亮度稍有一丝不同的极小区域。

“它非常小,常规诊断甚至可能会忽略。它的形态不像典型的肿瘤、出血或梗塞灶。我们动用了最高精度的设备反复扫描,它确实存在,但性质成谜,怎么讲呢,用大家能听懂的话来解释的话,就是这部分,在你脑中的这部分凭空消失了,像是形成了一种真空带。”张启明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王麓邑,带着探究的意味。

“我们咨询了国内顶尖的神经外科和放射科专家,目前没有统一的看法。有人认为是极微小的先天性发育异常,有人猜测可能是某种未知的、极其罕见的术后改变或损伤痕迹——尽管记录显示你的右眼是近期外伤所致,但理论上那种程度的外伤不应在颅内如此深的位置留下这种印记。”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姜睿的目光也紧紧锁定着王麓邑,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张启明身体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王同学,我想你也应该知道,这里并不是一家面向普通人开放的检测机构,来到这里的人绝大部分也是和你同类型的人,所以....”

王麓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和担忧,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嵌入他右眼深处、那枚来自异界水晶与这个世界规则碰撞后,在他血肉与意识中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烙印。他们发现了,但正在尝试研究,而显然从物理、及从生物层面上,他们并不能理解这种情况所以选择询问自己。

“这个问题,我想我应该有选择拒绝回答的权利,我相信这句话一定也不止我一个人说过吧。”王麓邑镇定回答道,他不想透露自己能力具体信息,因为他知道一个道理,在你说出自己的底牌时,无论立场如何,他们一定会立刻开始在背后研究应对自己的方式,而且又有谁会把自己的底牌和弱点说给别人呢?可能今天是朋友,明天他们就会用自己提供的信息对付自己,这和把命交给别人有什么差别。

像是早已想到了王麓邑会这样回答,张启明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反而是微微点了点头:“你当然有这个权利,逼近你们重塑者对自己的能力有所保留也是我们默许的,但其实我今天喊你来主要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有一个情况需要告知你。”

说罢张启明又拿起王麓邑的片子,有指向片子上王麓邑眼球后方的区域,在刚才所指的那个黑影附近,在右眼球视觉神经的周围还有一块黑色的区域,“其实呢,嗯...怎么说呢,刚才那个黑影虽然我们无法界定,但是这个位置,这个,却是一个真的肿瘤,它是近期产生的,就连在你右眼视觉神经的末端,而且根据每一天你拍摄的数据来看,它还在逐渐变大,我要说的是,虽然从片子上来看每日变化的幅度十分细微,但是这其实在病理上来说,已经成长的非常快了....”

“嗯?肿瘤?!”王麓邑愣了一下,原来张启明真正要说的是这件事。

“虽然这么说很抱歉,王麓邑同学,我知道经历了这样的一些列事件后,我不应该这么直接的告诉你,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你可能并没有接触过一些其他的重塑者,但是我检查过几十例重塑者,在这些重塑者之间都存在这样的一个共性,伴随着他们使用能力,在身体上都会产生一些不可逆的病变,这种病变其实并不符合当下的病理常识,但偏偏就是存在,而这些恶性的病变都是产生在他们使用能力的部位周围...”张启明用尽量柔和的语言阐述着这个残酷的事实,但却无疑像是对王麓邑宣判了死刑。

“其实,重塑者其实是相当短命的,在不使用能力的情况下,根据估计,好的也只能活三五年,这取决于部位的不同...”

“张医生,您直说就行,我还有多久?”打断了继续解释着情况的张启明,阴沉着脸,王麓邑道。

别看王麓邑没什么钱,但其实他是一个很惜命的人,在得知这些后,他心底不由得生气一阵怒意。

直到这时,王麓邑才知道,原来当日的刘守坚对自己依旧有所隐瞒,原来这些也是“代价”之一。

有关这种事,王麓邑绝对不会相信刘守坚会不知情,他不说是因为他笃定如果告知自己,自己是绝对不会答应并配合他后续的计划的。

该死的!

在短暂的几个深呼吸后,王麓邑还是调整好心态,他知道如今在愤怒也没有用,既然发生了,再多的不满也都是马后炮而已,眼下他只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好做后续的打算。

“额这个...”显然王麓邑的镇定有些超出张启明的意料,他也曾跟不少刚转变成重塑者的人打过交道,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后,绝望、愤怒、不解是那些人的常态,而自己的工作则是尽量安抚他们当下的情绪,以便总部后续对他们的安排,只是眼前这个似乎未经过世事的年轻人,表现得竟然出奇的镇定,这种异于常人的冷静和心性不禁让张启明感到意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了。

顿了顿,张启明开口道:“因为你的情况,毕竟是在脑子里嘛....保守估计,可能在半年,但是如果你继续使用能力,频繁的话,可能只有三个月...”

虽然王麓邑表面上表现得波澜不惊,但真实的情况是,张启明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王麓邑刚刚经历狂风暴雨却勉强维持平静的心湖。

肿瘤?恶性病变?使用能力的代价除了要提防那血肉祭坛上妄图通过挤爆自己眼眶来到现实的那个灵,还会缩短寿命?半年?甚至可能只有....几个月?

这是王麓邑完全没有想到的。

一连串冰冷残酷的词语砸下来,饶是王麓邑心志再坚韧,此刻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右眼处的伤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是心理作用,亦或者是那肿瘤又在生长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瞬间失血的嘴唇却逃不过张启明和姜睿锐利的眼睛。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微弱风声。

张启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职业化:“我很抱歉,王同学,必须在这样的情况下告知你这个消息。这就是成为‘重塑者’无法回避的现实。力量伴随着代价,而生命的加速流逝,是最常见也最沉重的一种。你右眼的能力非常特殊,其带来的负荷和反噬,显然超出了常规范畴。”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王麓邑的反应,继续道:“总部对你这种情况非常重视。一方面,我们需要持续监测你脑部肿瘤的变化,尝试寻找任何可能的抑制方法——虽然希望渺茫,但并非完全没有。另一方面,从江俊含提交的材料上看,你的能力在应对‘灵’的事件中展现出了巨大的潜力,甚至是某种……克制力。”

张启明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劝诱的意味:“王麓邑,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与其在茫然和等待中消耗掉最后的时光,为什么不考虑为这个世界即将到来的大面积灾难贡献一份力量?总部可以为你提供最好的医疗支持——即使无法治愈,也能尽量延长你的生命,提高生存质量。更重要的是,你可以运用这份力量去做一些事情,保护更多的人,让你的……最后这段路,更有价值。”

“有价值?”王麓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死在不知哪个角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或者像那些商场里的尸体一样生根发芽,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价值?”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讥讽:“我的价值,就是被你们测试、利用,最后当成一次性的消耗品,用完即弃?张主任,你们的算盘打得很精,但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他想到了颜升那鄙夷的眼神和话语——“麻烦”、“不三不四”。

现在,他连健康的身体都没了,生命进入倒计时,他还能给谁带来价值?不给父母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我拒绝。”王麓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我对你们的事业没兴趣,对当英雄更没兴趣。我现在只想着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种极度现实的、甚至有些卑微的念头取代了愤怒和恐惧:“我爸妈退休了,他们供我念书,辛苦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我只想在我死之前,尽量多挣点钱,给他们留点养老的本钱,让他们后半辈子能轻松点。这就是我现在的‘价值’和目标。”

这番完全出乎意料、世俗到极点的回答,让张启明和姜睿都愣了一下。他们预想过王麓邑的愤怒、绝望、讨价还价,甚至是趁机索要权力或资源,毕竟不是没有过先例,有些漫天无理地要价,只要不是太过分,总部都是可以接受的,现在很缺人手。

只是他们却唯独没想过,在得知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后,这个年轻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此简单又沉重的——赚钱给父母养老。

张启明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他见过太多重塑者在得知真相后的反应,悲愤者有之,疯狂者有之,认命者亦有之,但像王麓邑这样,迅速将情绪压下去,转而聚焦到最朴实责任上的,极少。

这让他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说服辞令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意识到,用所谓的“大义”或“延长生命”来吸引眼前这个年轻人,恐怕是行不通了。他的软肋和他的坚韧,都系在那份平凡的亲情上。

沉默良久,张启明缓缓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我尊重你的决定,王同学。人各有志,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总部不会强迫任何人效力,那没有意义。”

他看了一眼姜睿,继续道:“你的检查还需要两天才能全部完成。我们会履行承诺,完成后你可以离开。姜睿上校会作为你的联络人,她不会干涉你的正常生活,但你需要定期向她报告你的……身体状况和大致行踪。这是底线,既是监管,也是一种保护,希望你理解。”

“当然,”张启明补充道,“关于你希望....额,赚钱的想法。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遇到什么....‘特殊’的、能让你快速达成目标的‘机会’,而你自己处理起来有困难或风险,可以通过姜睿联系总部。在某些情况下,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合规’的渠道或委托,报酬会远高于市场水平。这不算雇佣,更像是一种.....合作与各取所需。你可以考虑一下。”

这几乎是明示了——如果王麓邑想走捷径搞钱,并且愿意用能力去处理一些“脏活”,总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提供平台。

王麓邑听懂了其中的暗示,心里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我知道了。如果没别的事,我想回去休息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源于生命被标上倒计时的精神重压。

“好的,那就这样。姜睿,送王先生回房间吧。”张启明点了点头。

姜睿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对王麓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出办公室,走在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里,王麓邑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未来的路似乎突然缩短了,尽头是一片看不清的迷雾,而迷雾之前,只剩下一个目标:攒钱,尽可能多地攒钱。

至于用什么方式?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边冷艳的姜睿,又想起刘守坚那柄从血肉中抽出的骨剑和镜棺。

似乎……留给自己的,选择也并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