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出现在府衙门口的证人,正是王惟敬。

前去相肆安抚的沈周也带著几人回到府衙。

这几人都是当地士人,年纪老者有五六十岁,少者有二十来岁。

除了王惟敬,这群人均有功名在身。

来到理刑馆,一致要求司李尽快派人擒获六贼,救回被劫持的仙人金道人。

“金道人尘世限满,功行已圆。神性灵通,成道之日,羽化之时,少不得要离人世。望大人早发巡捕,大搜全城,救回仙人,免得我等蒙味于世,不得解脱。”

众人众口一词,说的路平登时有些懵圈。

“既然人家都已经要羽化成仙?尔等拦著,是不是也太过自私了?”路平不由得黑著脸道。

怎么衡州也出现一位仙人?

这分明是给自己带来一个司法难题:

桃谷六仙患有精神类疾病,视其犯病程度,称为废疾或者笃疾。

这类病人犯一般罪行,按照律法要“议拟奏闻,取自上裁”。

当年徐渭杀妻一案,实际就是援引了这条律法,经由不少好友帮忙,才逃脱一死。

生死就在皇帝一念之间。

若桃谷六仙真的将金道士撕掉,这属于“采生拆割人”,并不适合此律,理应处以极刑。

路平甚至做好了这种最坏的打算。

好嘛,田伯光凌迟,白板煞星凌迟,现在又多了桃谷六仙——·

衡州府今后可称为“凌迟之府”。

路司李今后可称为“凌迟杀手”。

但要是金道土是仙人,桃谷六仙其实是在帮助他羽化升仙路司李顿时觉得自己对《大明律》和历代先皇的问刑条例不够熟悉了。

能不能找到一条杀仙人的律法都是问题。

听司李这么说,一帮人议论的声音反而更加大声了一些。

“住口。成何体统。”路平脸色一变,沉声喝到。

他的声音并不是很大,众人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公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路平便挥挥手,说一声:“本官自有道理。”

命沈周将众人遣散。

独留下王惟敬一人。

这一位虽然被桃谷六仙摔了一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

“少峰兄,你来细说吧。”

退思堂上,路平亲手为王惟敬递茶。

王惟敬也不客气,品口茶笑道:“司李不应该不知道金仙长才是?”

路平一惬,沉吟许久才摇头道:“从未听说此人。”

王惟敬异道:“金仙长曾经提起过,他和司李的同年好友,宁波府屠长卿交好,屠长卿曾经为他致信司李,如何会不知道?”

路平心中惊讶,想不到这位金道士,竟然和屠长卿还有些牵扯。

长卿就是屠隆的字,他是宁波府勤县人氏,万历五年的同年进士,如今正任青浦知县。

同年归同年,但好友?路平自以为算不上。

屠隆在当世极有文名,方历五年那一届进士中,他和沈懋学、冯梦祯这些响当当的人物意气相尚,常聚在一起纵酒悲歌,狂放之名传遍京师。

在青浦期间,又成为一位积极的修仙分子,追随名流王世贞,奉昙阳子为方外师,不断为其鼓吹。

和路平完全是两类人。

路平努力回忆,并没有发现屠长卿给自己写过一封信,一个字也没有。

可这位金仙长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呢?

路平不禁凝眉沉思。

王惟敬并未纠结信的问题,他将茶杯放下,随口道:“司李这茶,远不如金仙长的武当道茶。”

武当道茶?

路平看了一眼王惟敬,心中更加异。

这是昨夜遭遇武当【幻人】之后,第一次听到与武当相关的,却好像与江湖毫无关系的名词。

王惟敬已经侃侃而谈,说起金仙长的神迹。

大致是:

金守道来衡后,前往南岳庙拜会。

归来后忽然生病。

那几日相肆之前,便能听到畏畏仙乐,个别巡夜的还传说,有仙人降临金守道相肆。

白日有人前去探病,不断问及此事,金守道但笑而不语。

尽管他不语,但衡州士人很快就传遍了:有仙人降临,向金道士传授玄一大道,授金液玉液口诀,更加告诉他一个单方,其中有先天上药,实在是妙不可言。

仙人还让他“自闭不可告人”,所以金道士才不肯开口。

王惟敬说完之后,捧著茶杯,良久无语,双目闪炼著炽热的光芒。

“司李一定要救回金仙长!”

他临别时,掷地有声般说道。

路平苦笑连连,人家既然是神仙,法力无边,用得著衙门的人去救吗?

自己刚才的担心,对众位巡捕的一番交代反倒成了一件多余的事情。

“少峰兄。”见他这般痴迷的神情,路平禁不住问道:“要是金道士成了仙?会不让自己母亲、妻儿子女先成仙,而会让外人先成仙吗?”

王惟敬一证,随口道:“仙道非易事,非有福之人,能体会大道者不能奔赴仙途。”

路平摇摇头,这举世的修仙病,当真是不轻。

他也向王惟敬承诺,定然竭尽全力,救回金道土。

王惟敬这才告辞而去。

“沈书办。”

路平看著他的背影,喊来沈周,下令道:“金道士的相肆,立即查封。”

衡州西关有大湖,名叫西湖。

每到六月,莲花盛开,一湖锦云烂熳,香气袭人,小船在其中荡桨采莲,采莲女歌声悠扬,黄昏方息。

湖畔有别业一座,为旧日承天府守备太监张尧之侄产业,厂卫来衡后,即居此处。

明月高悬,微风吹拂,湖面上月影荡漾。

远处的别业遥遥传来一阵阵狗叫。

两道人影从粉墙一跃而出,向西疾奔。

来到西湖边上,那两人急停,其中一人咳嗽了一声,另一人回头看看身后,

发出一阵轻笑。

荷花丛中驰出一条小船。

两人不待船停稳,便纵身上船。

“开船。”

路平摘下黑巾,轻声吩咐。

说完,便和女侠弯腰进入船舱。

“今夜的事情好生奇怪。”

路平坐在案前,为女侠倒了一杯葡萄酒,皱眉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据说夜光杯用西域玉石所制,是白玉之精,酒在其中,更加甘冽。

可惜自己并没有这种宝物,只能以普通的瓷杯代替。

一时间酒香扑鼻而来。

女侠一把扯下黑纱,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庞。

正是华山岳女侠。

自从离开福州之后,她还是第一次穿上夜行衣。

岳灵珊只觉得,眼前的情形颇为古怪。

两人又一次独处,她注视面前的酒,神情颇不自然。

听到路平说“奇怪”,岳灵珊眼睛睁得大大的,冷哼一声道:

“最奇怪的事情,难道不是某位终日讲律法的刑名官员,约我做一次盗贼吗?”

路平笑了起来。

他要怎样解释呢?

第一次和岳女侠相约竟是一道做贼。

本来最合适的人选是钟女侠,但是钟女侠因为桃谷六仙相面事件,伤者颇多,她正忙著救死扶伤。

不找岳女侠,难道去找岳夫人?去找莫大,岳不群、二定师太?请他们跟自已一道做贼?营救一位诈骗犯?对象还是凶名在外的东厂和锦衣卫?

“我方才都跟你解释过了。”路平笑道,“这一次我们是受邀,主人邀请我们来此,解决一点麻烦,还是有些区别的。”

“就你歪理多。”岳灵珊沉著脸,“我就知道你邀我准没有好事情。”

路平忙正色道:“这一次我麻烦缠身,幸好岳女侠仗义相助,要不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岳灵珊听罢脸色方才缓和了些,将包袱放在案上,转眼看见两杯酒,不禁文想起某事,指了指酒杯,冷著脸道:

“你这酒中可有迷药?”

这是又一次提出福州旧事。

路平无奈地把自己的酒和她换了一下,一饮而尽道:“跟你说许多次了,当时情况特殊,情况特殊。”

“当日你说是贼,今天你说是侠。我看没什么不同。”

岳灵珊嘴角上扬,将碧水剑放在一旁,轻举酒杯,抿了一口,只觉此酒甘美异常,便一饮而尽。

路平摇头笑道:“最近经历了这么多迷药,你怎么知道这杯酒里没有迷药呢?”

岳灵珊一,下意识就要去拿剑,却未发现身体有什么异常,顿时脸孔一黑,骂道:“一点点都不正经。”

“你对今夜的情况怎么看?”路平又给她倒杯酒,换掉了福州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

岳灵珊一只手托著下巴,眨眨眼道:“你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是故意让我们去盗。可是怎么会有另外一拨人?难道他们不放心我们,又找了另外一家。”

“这不无可能。”路平在心中已经否定了岳女侠的猜测,口中却道。

“这样也好。”岳灵珊呆呆望著跳跃的烛光,思索片刻道,“人也救出来了,东西也拿到手了,他们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你的麻烦也解决掉了。”

她顿了一下,又撇撇嘴忍不住说道:“我今夜才知道,原来这等事情,你们做的更多,更大,还口口声声说别人是盗。”

路平点点头,朝著岳灵珊投去一道赞赏的目光。

这就算是进步了。

裴烈的条件其实非常诱人。

他反复揣摩裴烈的计划,确定裴烈不会哄骗自己之后才决定出手。

进入湖畔别业之后,一切都非常顺利,直到来到囚室,两人才看到另外一伙人也倒了。

这伙人进入囚室,第一句话就是问:“你是张梅?”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立即问道:“你可记得呕血谱?”

听到声音和问话,路平便知道,这是任大小姐所派,当头之人正是曲洋。

他也懒得和曲洋打照面,当即按照裴烈所说,和岳灵珊来到一处书房,取了一个包裹就离开。

如今的结果就是:任大小姐救了张梅,获得呕血谱,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了裴烈的交代,暂时持有《溪山行旅图》、《率意帖》。

也不知的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岳女侠眼眸低垂,一抹绯红悄然蔓延脸颊。

气氛似乎有些特别。

路平打开包袱。

就见其中果然有两幅字画。

展开一幅长卷,正是有名的《溪山行旅图》。

但见一座巍峨高耸的大山,山间林木丰茂,亭台楼阁隐于茂林之间,一道瀑布从山中涌出,飞流百丈,道道溪水奔腾著向远处流去。

在豌蜓的山路之上,一队商旅在大山溪流之间缓缓而行,四头骡马载满货物。

路平对书画一知半解,并不热衷,岳灵珊更是不敢兴趣。

但两人一见此画,也都暗自赞叹。

路平指了指左下脚,上有“忠孝之家”一方印,是上一个收藏家,宋代的钱所用。

“我只记得林间枝叶上有『范宽』二字。”路平喃喃道。

小岳却伸出纤指,指著一处道:“是不是这个?”

路平一见,异地看了岳灵珊一眼,这倒是真的,后世找了许久的范宽署名,竟然被岳女侠一下子找出来了。

果然是真迹。

“哎。”岳灵珊忽然道,“快些送我回去,要是娘发现了,非生气不可。”

路平点点头,收起画作。

不多时,船就在靠近刘正风家的一处岸边停下。

二人刚出船舱。

“四爷快看。”易帮主忽然指著别业的方向道。

只见一道火光冲天。

路平顿时一个机灵。

这“放火”可不是自己跟裴烈约定的内容。

一定是这伙魔教贼子找不见字画,放火泄愤。

他不由得苦笑起来,不必说,老裴事后一定会把这笔帐算到自己头上。

“路大哥,怎么了?”岳灵珊见他神色有些抑郁,连忙问道,“这会牵连我们吗?”

“没事。”路平摇摇头,“这一次不会有人缉拿你我。”

岳灵珊顿时想起在福州时的通缉令,又是一阵羞恼。

这时候不能久待。

他把岳灵珊送到华山别院的后墙,二人挥手别过。

他亲眼看著岳灵珊翻墙而过,正要回船。

便听见墙内一个声音喝道:“珊儿,你大半夜不睡,去了何处?”

接著便听到岳灵珊喊了一声:“娘,我只是练习轻功,你能信吗?”

路平一个激灵。

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个英姿讽爽的女侠向自己挥剑刺来。

路司李当即加快了步伐,向停船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