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胜观峰,峻极禅院。

从昨晚开始,便有各路江湖豪杰,络绎登山。

山路之上,火把形成一道火龙,幸而五岳皆有准备,沿途皆有弟子迎候。

至清晨时,山路上依旧人声鼎沸。

登临嵩峰,不久便见红日升起,云开雾散,群山环列,磅礴之势顿生。

进山者一千五百名,入院者千名。

在山路之上,山脚之上,翘足以盼者,更是为数不少。

仅就规模而言,旷古绝今。

开封府和登封县都异常紧张,但府县均保持了沉默。

一些早先来过嵩山派的,入院之后,便觉气氛大不相同。

禅院当中,本来古柏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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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尽被伐去。

使得院内容量大增,却是热气蒸腾。

据说,路司李从泰山归来后登上嵩山,见到光秃秃的峻极禅院,脸色大变,斥道胡闹。

嵩山代掌门连忙解释说,不伐尽柏树,难以实现路司李所说的人数。

古柏砍掉,再植即可。

路司李这才默然颌首。

场地布置,简洁、庄严、肃穆。

大殿之前,立起一座高台,正中悬挂条幅,上书:公审左冷禅大会。

道劲有力。

条幅下面是五张长桌,自是“五老”坐席。

长桌两旁,复竖放两桌,当是近来江湖上名声大噪的兰台阁坐席。

两侧为刑具,此次断案,可用答、杖两种刑罚,酌情而定。

台前立著一块木牌,上书“六扇门特许”几个字。

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最近江湖上沸沸扬扬的“六扇门”,终于第一次真正现身江湖。

按照五岳弟子的安排,群豪皆在指定的位置席地而坐。

一时之间,议论声纷起。

“六扇门特许,这几个字不简单!我早先听说,六扇门原本只是缉捕江湖大盗,不想这一次,竟然是有了断案之权。”

“江湖五老公审,跟六扇门有没有断案权有什么关系?”

“无知之辈,江湖五老,有什么资格断案?但『六扇门』特许,就让『五老』有了资格。『六扇门』若本身无权断案,又拿什么特许?”

另一处,一矮胖子和一绸衫汉子身边围满了人。

“白兄,这两日传说纷纷,六扇门打算新创门派,是怎么回事?”

“话不能这样乱说,孙兄弟,朝廷为一批犯了错误的江湖兄弟留了一条生路,划出三地为流放之处,此为『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才是朝廷的说法。

至于举派迁徙,或者另创新派,朝廷也不会管,你说是也不是?

就是在那头创立好几个门派,然后再搞一次并派,朝廷当然也不会过问。”

问的是白克,侃侃而谈的却是卢西思。

群豪都是十分惊异,一花白胡子的老者问道:“不知是哪三地?”

“其一,倭国,先前已有一批江湖兄弟发往倭国,想必如今正在赶路:

其二,福建东南有一大岛,水路距漳、泉二府止两日夜程,地广而腴,岛上有二湖一日日湖,一曰月湖,当真是天赐宝地,正合—嘿嘿—·此处不可说也:

其三,建州卫有一山,共十六峰,名日长白山,成祖皇帝曾在此建长白山寺,也是发配地之一。”

群豪不由得面面相,好好的中原之地,不守著,为啥要到这些鸟不拉屎的地方冒险?

再说,那个日月派是什么鬼,打算让黑木崖搬过去,还是发配任教主、黑白教主?

还有长白寺,听说那个地方有个长白山部,极为凶悍,所出产人参,极受中原欢迎这文是打算发配谁家?

“诸位有所不知,近年来江湖纷扰不断,究竟是何故?

路司李说,这是因为生齿日繁,江湖中人越来越多,可这江湖终归是有限的,江湖上的营生终归是有限的。

就如同天河帮,竟然聚集了万人之众,水上的营生能养活这么多人吗?这般下来,不就是你争我夺?搞的江湖乌烟瘴气。”

不远处的某白胡子老头,不由得虎躯剧颤,脸色变得煞白。

“司李说,江湖就好比一个蒸饼,如今大伙都在一个蒸饼上啃,却不知道多做几个蒸饼,司李之意,就是要将江湖做的大一些。

江湖人都说,走遍天下,更有人号称,天下任我行,他们的天下,怕就在眼前的一张蒸饼之上。”

白克说的兴高采烈,并没有看到,跟著五仙教蓝教主进入禅院的某位蒙面女子,投来愤怒的眼神。

众人一听,都是默不作声。

平心而论,路司李的话是有道理的。

如今江湖大派,多集中在江北,江南一带,除了南岳衡山,东南数省,竟然没有一个江湖大派。

但路司李为何不将在江西、广东、福建、南直隶、浙江做蒸饼?

这分明是要将江湖中人往海外分流。

忽听得一声高呼:“肃静!”

场内顿时安静下来。

这是少林寺方证大师,以狮子吼神功发音,禅院内外,众人只感耳中喻喻作响。

与此同时,但见高台边缘,一块块牌子从台中弹出。

上面均大书“肃静”二字。

这就是千秋宫工匠的匠心独运。

“诸位同道,敬请起身,迎『五老”登台。”

嵩山派代掌门汤英颚喊道。

台下不少人面孔发黑,忽然想起五岳弟子在登山时提出的注意事项,不得大声喧哗:

不得左右走动;开场起身肃立,迎接“五老”登场等等。

倒是大多数人,都起身恭候。

“五老”依次为:少林寺方证大师、华山耆宿风清扬前辈、嵩山耆宿童应泰前辈、江湖散人闻先生、铁枪会掌门穆一荻。

五人均是一言不发,端坐台上。

接著,便是兰台阁记录者就坐,

二十名各派高手,站立台阶两侧,皆是一身黑衣。

汤英颚略略有些犹豫,却还是高喊道:“带嫌犯左冷禅。”

群豪顿时齐齐起立。

汤英颚急忙喊道:“不必起身,不必起身。”

无人理会。

江湖上激动不,震撼人心的一刻到来了。

前嵩山派掌门,五岳前盟主左冷禅缓缓走来。

他比前些日子消瘦了些,脸色也有些发白,神情却一如既往地孤傲、冷漠。

与众人想像不同的是,左冷禅只是带了简单的刑具,身上也完全没有拷打的痕迹。

左冷禅缓缓走向高台,路过汤英颚时,汤英颚竟不由自主地面露惧色,退后一步。

左冷禅不禁冷笑一声,昂首而立。

台下顿时嘈杂声一片。

“真是左冷禅!”

“左掌门何以至此啊!”

“兄台,让一让,后面的兄弟看不清。”

峻极禅院之内,路平面容清冷,心中却是极不平静。

在福州时,对嵩山派的忌惮。

在衡州时,和左冷禅的一次次斗法,却一次次妥协。

从襄阳开始,一步步逼迫左冷禅,直到今日公审。

第一纸诉状是一桩夺产害命案:

朱仙镇,梁帮主经营著一家船帮,娶了一位美貌的妻子,过著有屋也有田的生活,因为不愿向嵩山派孝敬,嵩山派指使副帮主龙某谋杀帮主,抢占其财产,并霸占梁帮主之妻子为妻。

群豪顿时然,

紧接著,穆一获开始出示证据,传唤证人:

有前任梁帮主之子,血书控诉。

有现任龙帮主供词。

龙帮主在作证时提及,沙天江曾经秘传左盟主之令,命令他以勾结魔教为罪名,杀掉自家帮主。

沙天江如今半死不活,但是,左冷禅一位弟子作证,证明左冷禅确实下过这道命令。

隆庆六年(1572)端午节之夜,嵩山派收到一份神秘的礼物,三大箱金银珠宝,就是龙帮主送给嵩山派的谢礼。

礼物均在当晚登记在册。

随即,穆一荻命人取来嵩山派帐簿,证明此弟子所说的属实。

“左冷禅,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左某无话可说。”

台下立即哗然。

“想不到左冷禅竟然真的是人面兽心之徒。”

“这龙帮主也是禽兽不如之辈。”

“左先生怎地走到这种地步?”

“左先生到底是条汉子,敢作敢当。”

不止台下哗然,禅院中的各派掌门,也是嘘晞不已,个别掌门人神色一变,显得心思沉沉的样子。

第二张诉状是一起庇护杀人犯案。

询问者是闻先生。

这一起案件就相对比较简单。

嵩山的暗势力,有不少是在犯案之后,被当地官府通缉,而后被嵩山接纳,潜入暗中行事。

这一起杀人案犯,犯案地点就在开封府。

犯案之后,此人先行潜入伏牛山中,找到嵩山派在伏牛山的接应人,潜藏数月之后,

才开始正式加入嵩山派暗势力。

人犯已经移交开封府,因此不曾到场。

只不过开封府案卷清清楚楚。

最为特殊的是,这起案例可以证明,并不是嵩山派的下属隐瞒左冷禅私自接纳,且左冷禅对他的罪行并不清楚。

话说回来,左冷禅真的是有一群“好”的直系弟子,一见左冷禅这种情况,便纷纷反水,举证左冷禅。

在一位弟子的举证下。

左冷禅目中寒意森森。

“此事左某知情,确实是为左某收留。”

他依旧回答的毫不犹豫。

“左冷禅怎地如此爽快?”

第一个察觉到问题不对的就是某光明少女,她不禁传音问道。

“因为事先,我们已经达成协议。”路平回道。

“什么协议?”任盈盈奇道。

这一次审讯,任大小姐对每一个细节都特别关注,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立即传音询问路平,路平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虚心的圣姑。

“左冷禅认罪,我们给他一个机会!”

“这么说,江湖上所传说的什么三地可建新门派是真的?”

虽然只是传音,任盈盈还是瞪大了双目。

“此次断案,会将左冷禅发配到某地。”路平道。

“什么地方?”任盈盈急促地问。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路平异道。

任盈盈沉默许久,才幽幽说道:“不能是倭国。”

路平恍然大悟,任盈盈果然是孝女,此刻已经开始给任我行安排后路。

倭国有著她许多旧下属,这群人到达倭国之后,虽然黄河老祖勉强可以称得上领袖,

但其他人很难服气,群龙无首之下,很难展开局面。

任我行去了就说不定了。

“不是倭国。”路平淡淡道。

“那是长白山吗?”任盈盈好奇不已。

“不错。”路平没有否认。

在他的计划里,左冷禅和大批的嵩山暗势力,将尽数发配长白山。

左冷禅大可以在天池之畔,聚拢这批好手,建立一个长白山派。

但是,终身不得再履中土。

路平觉得,在眼下的江湖秩序中,他还是可以保证这一点。

左冷禅同时还有一层担忧,其子左挺。

在去泰山期间,他的心中其实就一直隐隐不安。

便将左挺潜藏起来。

若是左冷禅出事,左挺就需要隐姓埋名,度过余生。

他清楚,以左挺的性格,做到这一点很难。

同时他也明白,在自己的命运终结后,左挺会面临为数诸多的仇家的追杀。

他甚至一度想将左挺托庇于路平。

若是左冷禅能够在长白山再次开宗立派,左挺也就可以无忧。

长白山极寒之地,“天外寒松”到彼,正是名副其实。

“你—”任盈盈秀眉微感,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在第二场审问结束之后。

暂时休息。

在有“认罪协议”的情况下,左冷禅对于一切指控,都是毫无异议。

当然,这本身也是事实。

审讯的过程,其实极其平淡无奇。

但群豪依旧觉得,大受震撼,

众人议论纷纷,都开始说起,左冷禅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山顶的群豪,不时有人将审讯的情况,给山路和山下的人们传讯。

他们的反应,也大致不差。

在嵩山派的一处房间,路平接见了魔教圣姑。

她实在有太多问题要问了。

“令尊近来如何?”

“哼。”任盈盈哼了一声,白了路平一眼道,“他近来还在养伤。”

路平摇头道:“他今后会知道,那道真气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今后?”任盈盈冷笑道,“是不是在他自愿发配到倭国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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