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瓦房内,姚瑶花虚弱的呻吟断断续续,一刻也没停过。

奇怪的是,坐在窗边的道年济并没有点燃那支能躲避猫眼的蜡烛。

他就那么坐在敞开的窗边土炕上,侧脸朝向窗外那条黑黢黢的巷道。

月光很淡,只够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还有身上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

他大部分身体都浸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

他就那样呆坐着,看着空无一人的巷道,听着身后姚瑶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痛苦的呻吟。

“我……我快死了……”姚瑶花气若游丝,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唤起哪怕一丝同情。

“死不了。”道年济开口,声音干涩平淡,没有回头,“给你止过血了。”

他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黑暗里,连回响都没有。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那折磨人神经的呻吟,和窗外偶尔掠过,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的声响。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

道年济的耐心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即将断裂的边缘徘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个危险的等待,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

“为什么不点蜡烛?”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在巷道里响起。

不高,但在绝对的安静中,清晰得如同耳语。

道年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巷道阴影里,一个男人缓缓走了出来,停在月光稍微能照到一点的地方。

他眉头紧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死死锁定在窗内的道年济脸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一种捕食者的审视,以及……一丝明显的疑惑。

“放弃挣扎了?”男人又问道,向前挪了两步,在距离窗口大约十几米的地方停住。

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道年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在等你们。”

“我们?”男人——顾军,明显愣了一下,绿眸中的疑惑更重。

他迅速左右扫视,巷道空空如也,只有月光投下的影子。

“等谁?”

道年济不再回答。

他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顾军,仿佛看的不是一只随时可能扑上来要自己命的天敌,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这种注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或恐惧的尖叫更让人心底发毛。

顾军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头皮有些发麻。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他压低声音喝道,“既然你送上门,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虽如此,他脚下却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眼前这只老鼠太反常了。

不点蜡烛暴露自己,不躲不逃,甚至主动说在等。

这完全违背了鼠遇到猫的本能。

他到底有什么倚仗?埋伏?陷阱?

顾军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巷道两侧的屋顶、窗户、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僵持。

令人窒息的僵持。

顾军的耐心在对方死水般的凝视中逐渐耗尽。

他不再犹豫,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卷用细绳系着的旧画轴。

他一边警惕地再次向窗口靠近,一边解开了画轴上的绳结。

就在这时,道年济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鼠阵营里的那个人……能杀猫。”

顾军脚步猛地顿住!解绳子的手也僵在半空。

他瞳孔收缩,绿光骤亮,整个人像受惊的野兽般后退两三步,几乎是同时完成了转身、环顾、戒备的全套动作。

巷道依旧空荡,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

是虚张声势?还是提醒同伙?那个人真的在附近?

他死死盯着道年济,对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的焦距都没变。

顾军咬了咬牙,再次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但是,”道年济的声音再次飘来,不高,却像冰锥刺破寂静,“他得先杀两只老鼠。”

顾军又一次急停!

这次他后退得更远,几乎退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他不再只看巷道,目光锐利地扫向两侧房屋可能藏人的高处,耳朵竖起,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坐在窗边,跟鬼一样的道年济。

“妈的!装神弄鬼!”顾军脸上浮现出被戏弄的愠怒,但眼底深处,警惕已经变成了浓重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刚才他试图靠近时,分明听到了屋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再结合道年济这诡异到极点的举止……

顾军感到后背爬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变调:“你是人吗你?”

道年济又不说话了。

重新恢复那种直勾勾的凝视。

顾军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

呼吸的起伏,胸口的微微震动,还有那身虽然狼狈但确实属于活人的伤痕……是人。

可越是确定,那份诡异感就越发浓重。

“哒。”

一声轻响,来自侧上方的屋顶。

顾军浑身一紧,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绿眸如电射向声音来源!

一个身影轻巧地落在屋脊上,同样泛着绿光的眼睛先是扫过巷道里的顾军,随即落在窗内的道年济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带着残忍兴味的笑容。

“哟,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后来的男人——陆建昌,声音带着戏谑,“一只走投无路、吓得连蜡烛都忘了点的小老鼠。”

看到是另一只猫,顾军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低声道:“小心点,这小子……有点邪门。”

“邪门?”陆建昌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副黑色的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你胆子也太小了。他一只老鼠,规则限制,还能反杀了我们不成?别磨蹭,正好一人一只,赶紧解决,免得夜长梦多,把狗引来。”

顾军看了看跃跃欲试的陆建昌,又看了看窗边那个自始至终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的道年济。

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缓缓将画轴重新卷好,系上绳子,收进怀里。

陆建昌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两只鼠让给你了,”顾军沉声道,语气凝重,“我先撤。”

“怂包。”陆建昌毫不掩饰地鄙夷道。

他哪里知道,正是这份过分的小心和对危险的直觉,让顾军一次次从副本里活了下来。

顾军不再理会,转身,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他抬腿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道年济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平静依旧,却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顾军的脚步。

连屋顶上的陆建昌也怔住了。

一只老鼠,面对两只天敌,不逃不躲,还出言阻止另一只猫离开?

这已经超出了勇敢的范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陆建昌也下意识做出了和顾军之前一样的动作,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身体微微伏低,进入了完全的戒备状态。

“小子,”陆建昌盯着道年济,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破绽,“这里现在有两只猫,你不怕?”

道年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怕?”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为什么要怕?”

顾军和陆建昌亡魂大冒!

以他们的感知,竟然完全没察觉有人接近到如此近的距离!

两人几乎同时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后跃、拉开距离,摆出迎敌姿态!

月光下,一个人影缓缓从巷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浑身浴血,衣服多处破损,脸上也带着伤,但步伐很稳,眼神更是平静得可怕。

正是刘君。

又来一只老鼠。

而且,这只老鼠看向他们的眼神,也和窗边那个一样,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一丝评估的意味。

现在还活着的老鼠,都这么邪性了吗?

顾军和陆建昌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心中的惊疑和明悟。

原来如此!

窗边那个诡异的小子,根本就是在等猫来!

他想借猫的手,除掉眼前这个很可能就是人的刘君!

不仅是他们,刘君显然也洞悉了道年济的意图。

他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如临大敌的两只猫,落在窗内的道年济身上。

“他们两个如果联手杀了我,”刘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最后翻身的机会,可就彻底没了。”

窗边,道年济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僵坐让他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动作有些滞涩,显露出深重的疲惫。

但当他抬起眼,看向巷道中的三人时,那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疲态,只有一片冰冷的漆黑。

“这身,”道年济开口,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我想翻,就能翻。”

话音刚落,异变骤起!

一直看似平静的刘君,握着铁勺的手毫无征兆地朝着巷道中央的三人猛地一挥!

不是攻击人,而是攻击这片土地!

“轰——!”

以刘君为中心,两侧的土墙、脚下的地面、甚至旁边瓦房的墙壁表层,所有含有土的物质,在这一瞬间仿佛失去了重量和固体特性,化作汹涌的泥流!

它们猛地向着巷道中央的道年济、顾军、陆建昌三人汇聚、包裹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

顾军和陆建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被扑面而来的厚重泥浆吞没!

道年济所在的窗口也被汹涌而入的泥流封死!

眨眼之间,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不断蠕动收缩的庞大土黄色疙瘩填满了这一片地方,表面迅速硬化、凝固,将三人死死封在了里面!

“咔嚓……咔嚓嚓……”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两秒,硬化的土疙瘩内部就传来碎裂声。

“砰!!!”

靠近顶部的土壳率先炸开,两道敏捷如豹的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地破土而出,在空中灵巧翻身,分别落在两侧的屋顶上,正是顾军和陆建昌。

两人身上沾满泥土,显得颇为狼狈,眼中惊怒交加,更有深深的忌惮。

他们互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只老鼠的能力,太麻烦,太诡异!

“砰——!!!”

又是一声更沉闷、更巨大的爆响!

剩下的土疙瘩轰然炸裂,烟尘弥漫中,一道黑影以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的速度,裹挟着凌厉的杀意,直扑向站在巷道另一端的刘君!

是道年济!

“上!”陆建昌厉喝一声,眼中凶光毕露,“先合力杀了那个人!剩下的老鼠就是瓮中之鳖!”

顾军只犹豫了半秒,看到道年济已经悍然与刘君缠斗在一起,刘君在道年济不要命般的抢攻和诡异触手的袭扰下,果然开始左支右绌。

他一咬牙,也纵身扑下,加入战团!

随着两只猫的加入,本就消耗不小的刘君顿时压力倍增。

道年济的触手刁钻狠辣,专攻下盘和关节,两只猫则一个身形诡谲,带着手套的手,只要碰到,就会皮肉分离!

另一个顾军虽然未展开画轴,但拳脚功夫扎实,配合绿眸的动态视觉,总能找到刘君防御的间隙。

刘君开始后退,腾挪空间被压缩,控土的能力在三人高速近身缠斗下难以有效施展,顿时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就在战局看似逐渐明朗之际。

另一侧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

她身段玲珑,蹲在屋脊的阴影处,手里把玩着一把只有巴掌长短、却异常锋利的银色小锥。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巷道中惨烈的厮杀,嘴角噙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笑意,目光在刘君、道年济和两只猫之间流转,像是在挑选最合适的猎物,又像是等待最佳的入场时机。

然而,她的好戏没能看多久。

一个高大的身影,喘着粗气,从她身前的屋檐爬了上来,拦在了她与下方战圈之间。

来人手里提着一把有些卷刃的杀猪刀,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正是罗昊。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杀猪刀,用刀尖,遥遥指向屋脊上的女人,因为奔跑而有些发喘:

“看戏的,先等等。”

他咧了咧嘴,扯出一个带着狠劲的笑。

“现在这场子,还轮不到你凑热闹。”

“怎么样,陪道爷我……先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