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指缝里的沙,悄无声息地溜走。

从初春的料峭寒风,到盛夏的蝉鸣聒噪,再到如今夏末秋初的凉爽,时间在棉花胡同十五号院里刻下了深深浅浅的印记。

这大半年里,辰楠在轧钢厂采购科的位置坐得愈发稳当。

不仅每个月的采购任务能超额完成,还能时不时给厂里搞来些紧俏的副食品,这让他在厂里的声望水涨船高。

而在家里,妹妹们像是雨后的春笋,一个个拔着节地长,衣服短了一截又一截,书包里的课本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此刻,整个十五号院,乃至半个棉花胡同的焦点,都不在人身上,而在院子中央那棵苹果树上。

那是一幅足以让人驻足惊叹的画面。

原本只是郁郁葱葱的树冠,此刻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腰。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干瘪小果,而是一个个如同孩童拳头般大小、通体红透的苹果。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来,照在果皮上,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最要命的是那股子香味。

那不是若有若无的清香,而是一种霸道、浓郁、直钻鼻孔的甜香。

只要风一吹,这股果香就顺着院墙飘出去,勾得路过的行人频频回头,引得隔壁院的小孩趴在墙头流口水。

“我的个乖乖,这辰家的树是成精了吧?”

此时正是傍晚下班的点,胡同里人来人往。

隔壁院的刘婶挎着菜篮子路过,即便是隔着院墙,那股子香味还是让她忍不住停下了脚。

十五号院的大门敞开着,一眼就能看到那满树红彤彤的灯笼。

“刘婶,看啥呢?”

辰楠推着自行车刚进胡同,车把上挂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从厂里带回来的饭盒。

“小辰科长回来啦!”刘婶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指着院里,“正看你家这苹果呢。这也太神了,前两年看着还半死不活的,怎么今年结这么好?这个头,供销社里最好的国光苹果也没这么大啊!”

辰楠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被灵泉水滋养了大半年的苹果树,嘴角微微上扬。

“可能是今年雨水好,再加上我爷侍弄得精心。”辰楠随口扯了个理由,推车进了院,“正好熟了,一会儿摘下来,刘婶您拿几个回去尝尝。”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刘婶嘴上客气,脚下却没挪动步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树。

院子里,大黑狗正趴在树底下,原本耷拉着的耳朵一听到动静立马竖了起来。

它现在长得膘肥体壮,一身黑毛油光水滑,往那一趴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墙头上,几个毛头小子正探头探脑,那是隔壁王大爷家的孙子王小龙和王小虎。

两人盯着那红苹果,哈喇子都快滴下来了,可一看树下那龇着牙低吼的大黑狗,谁也不敢伸手。

“去去去,看什么看!回家写作业去!”

辰楠冲墙头挥了挥手,那几个小子吓得一缩脖子,哧溜一下滑了下去。

“哥!你可算回来了!”

九妹胜娣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辰楠的大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爷爷说等你回来才能摘苹果,我都馋一下午了!”

随后,屋帘掀动,几个妹妹鱼贯而出,就连平时最稳重的大妹招娣,手里拿着书,眼神也忍不住往树上飘。

老爷子手里拿着个竹竿做的网兜,笑呵呵地站在廊下:“小楠回来啦?赶紧洗洗手,这果子熟透了,再不摘怕是要被鸟啄了。”

爸妈也在,看样子是他再不回来就要先下手了。

辰楠把车支好,脱下外套挂在绳上,挽起袖子:“行,今儿咱们就来个大丰收。”

摘苹果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

但在辰楠手里,这活儿变得轻巧无比。

他不用梯子,脚尖一点地,身子轻盈地爬上了苹果树,伸手一探,便是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落在掌心。

那手感沉甸甸的,表皮光滑微凉,凑近一闻,那股浓郁的果香简直要冲开天灵盖。

“接着!”

辰楠把苹果轻轻抛给下面的盼娣。

盼娣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个宝贝:“哇,好大!比我的脸都大!”

一家人忙活了半个多小时,足足装了满满三大筐。

这产量,简直吓人。

辰楠拿起一个品相最好的,在井水边冲了冲,咔嚓一声掰成两半,递给早已望眼欲穿的胜娣和冬娣。

“尝尝,慢点吃,别噎着。”

胜娣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院子里响起。

紧接着,小丫头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甜!好甜!好多水!”

辰楠自己也拿起一个,没洗,直接在衣服上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

果皮崩裂的瞬间,丰沛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

那是一种极致的清甜,不带一丝酸涩,果肉脆嫩细腻,没有半点渣滓。

随着汁水咽下,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流遍全身,原本工作了一天,在这一瞬间竟然消散了大半,整个人只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灵泉水浇灌的苹果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这苹果……”辰东南咬了一口,也是一脸震惊,“这也太好吃了!比我以前在老家吃过的野果子都要鲜!”

李秀兰在一旁细细品味,脸上满是陶醉:“这哪是苹果啊,这就是仙果。咱们家这风水,真是绝了。”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每人手里捧着个大苹果,啃得津津有味。

连大黑狗都分到了一个品相稍差的,趴在一旁咔哧咔哧地嚼着,吃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吃完了自家的,辰楠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苹果,心里有了计较。

这东西,自己一家人肯定吃不完。

而且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么好的东西藏是藏不住的,与其让人眼红惦记,不如大大方方地散出去,既能落个好名声,又能巩固人际关系。

“妈,大妹,你们找几个篮子来。”辰楠吩咐道,“给左邻右舍都送点去。特别是刘婶家,刚才都答应人家了。还有王大爷,平时他孙子也没少跟妹妹们玩。”

招娣应了一声,带着妹妹们开始分装。

辰楠特意挑了十几个个头最大、颜色最红的,装在一个网兜里,那是留给更重要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