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向来谨慎,拿下香积寺大营之后,等于是长安城四个方向全部被自己反向封锁,到时候就算太上皇侥幸带人逃出了宫城,也不会再有任何人帮他。\

尤其是驻守在东面的那支兵马,杨慎对他们有信心,但他们却把勤王军给放了过来。\

所以,当薛讷和勤王军出现在战场上时,杨慎第一时间就知道他们是来帮自己的。\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杨慎,你不是人!”\

“贤侄啊,我与你父亲是一拜之交,你看在他面上,饶恕我的家人吧!”\

天街两侧,跪伏著许多身著常服或是官袍的人,南衙卫卒倒戈相向,转过头来开始抓捕那些帮助太上皇的人。\

御史大夫窦怀贞本来还想帮忙劝说几句,但当他看到悬挂在马鞍上的默啜可汗头颅时,目光里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此时此刻自然是无话可说。\

城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那些百姓,起初对那些打跑突厥人的关中将士满心欢喜,结果就看到他们入城大开杀戒的模样。\

再仔细看看,传出号令指挥军队四处搜捕抓人的,赫然还是那位面熟的青年将军。\

回来了,都回来了。\

自己嘴里吃的赈灾粮米,是人家筹措来的,\

城外要杀自己全家的突厥人,是人家赶跑的。\

都说隋王坏,但他没坏到我们这些小民身上啊。\

都说太上皇心善,那他又做了什么?\

杨慎的战马停住,几名稚童从道路旁边跑到他面前,为首的男孩举起手里的酒盏,语气天真的喊道:\

“一杯庆功酒,去疾去痛,替大王接风洗尘,恭祝大王凯旋!”\

周围的那些禁军没有阻拦,他们是知道自家大王会时不时做出一点亲民的举动,但这种没经过检查的酒,杨慎是不会喝的。\

“城外战死了很多将士,这酒,得先给他们喝!”\

杨慎弯腰接过稚童碰过头顶的酒,一道道浇在地上,然后继续策马前行。\

长安城、皇城和宫城的整体布局,并不是环环嵌套,宫城在整座京城的最北面,但它北面的出口,已经被军队给堵死了。\

杨慎和皇帝则是带兵从南面正面入城,顺著天街一路朝宫城进发。\

解琬策马来到杨慎身边,尽可能放低声音,问道:“你是要清君侧,是吧?”\

纵然如此,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新鲜事?\

“老夫听说曹氏天子将被司马氏篡逆之际,他穿上魏武的甲胄,带著皇宫的最后一点禁军,主动上街去寻司马氏的逆臣厮杀。\

但,眼观大王此时的举动,却像是司马氏聚集私兵,公然上街去攻打天子一般。”\

倒反天罡了。\

“那解公觉得本王该如何?”\

杨慎反问道:\

“太上皇派谯王出卖渭水大营的时候,解公没有阻拦本王率军迎战,太上皇要送金城公主给突厥人和亲的时候,解公也没有劝阻他不要拿一个小女子来丢大唐的脸;\

现在,本王率军击退了突厥,保全了百姓,解公这时候跳出来,教本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杨慎伸手指了指城外的方向:“那些战死的将士,那些被屠戮的军民,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解琬有些忍不住了,低吼道:\

“大王,你这哪里是做给死人看的,分明是做给活人看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让那些丘八看到你冒犯天子,那以后便会人人不敬天子,到时候,这些将士一旦失控,又该如何收场?”\

“失控?”\

杨慎摇摇头:\

“至少他们从今天开始,就知道该听谁的话。”\

......\

大地震颤,一道道骑兵的身影在各座城门外出现。\

铁骑绕龙城。\

皇城和宫城一道比一道坚固,本身还是因为城池小利于集中全力防守。\

当年侯景之乱的时候,侯景在内应的帮助下带著十万大军攻入梁都建康,但是在建康宫城面前,却被硬挡了一百多天,哪怕城内早就断了粮,也依旧多次给叛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杨慎单骑出阵,李隆基策马跟在他身后,肩膀上扛著王旗。\

两人来到城门前,杨慎仰头看向城头,喊道:\

“突厥人被本王杀的干干净净,仗已经打完,羽林军的弟兄们都可以安享富贵了!”\

“本王杨慎,打开城门!”\

李隆基虽然跟著走了一整趟的战场,心性被淬炼的如铁一般,但他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觉得隋王有些托大了。\

皇城、宫城,今日都是必须要流血的。\

“三郎,你怎么看?”杨慎忽然头也不回的问道。\

李隆基犹豫了一下,没有任何迟疑:“同室操戈,父子相残,实乃人间一大悲。”\

“那你将来遇到这种事,又会怎么做?”\

李隆基心里一跳,他以为这话的意思,是在暗示询问自己和父亲相王的关系。\

假如相王将来也“谋反”了,你会怎么选?\

“隆基当以天下先,不敢徇私情。”\

李隆基顿了顿,补充道:\

“但是,太上皇已经羽翼尽折,就算是活著,也只能安养天年了。”\

是在劝说。\

让他活著,朝廷养个大号米虫,当然是没难度的,毕竟也有太宗皇帝和高祖皇帝的先例在那儿,将来新帝李重俊要是做了什么功绩出来,那些大臣也能把他往太宗皇帝故事上硬靠,说什么此乃太宗遗风也。\

最重要的一点是,身为臣子,绝对不能干那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哢嚓嚓......”\

皇城的大门,此刻轰然开启,厚重如山的城门,开始在那一人一旗面前不断退却。\

李隆基愕然。\

而这时候,杨慎悠悠开口道:“何为天下先?”\

“昔日高贵乡公被迫带兵迎战司马氏逆臣,被司马氏部将成济当街刺死,成济随即被灭三族,成了后世臣子的一大笑话和警醒之例。”\

“本王今日之作为,会被用来警醒后世的天子们。”\

“身为汉家天子却放纵胡虏,喊什么宁与外人不与家贼,当诛!”\

......\

皇城告破,一名名被软禁在这儿暂时屈从的宰相和大臣们,本想著到那位隋王或是新帝面前说几句委屈的话,但都被士卒强行拦开。\

宫城的城墙上,站了百余名甲士,杨慎策马过来喊了一遍话,城门当即缓缓开启。\

一人一骑,沿著宫内的甬道徐徐前行。\

杨慎抬起头,可以清楚看到,不远处的一些宫阙楼台里冒出滚滚浓烟,火光冲天。\

这种意象,往往会成为很多亡国诗人笔下的悲叹。\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你把宫殿修的那么大,日子过得那么舒服,居安不思危,还想著社稷长久?\

一个偌大的王朝,一个奢侈的王朝,仿佛正在自己面前崩塌。\

那位太上皇似乎是在用这种举动进行最后的发泄和报复。\

杨慎倒是无所谓。\

大唐盛世,难道是你或是几座宫殿撑起来的?\

“传本王令,入宫!”\

北衙禁军本就是最熟悉的宫城环境的军队,一入宫后,甚至都不需要杨慎再去分拨,便开始自发夺取各处要害之处的控制权。\

宫闱令杨思勖带著一部分禁军先去夺了玄武门,打开北门,接应城门外的龙首原大营驻军。\

杨慎戴上兜鍪,带兵从正面突入宫廷。\

太上皇两次为帝,他在外朝的心腹被杨慎杀的一干二净,饶是如此,禁军和南衙里头也还是有些愿意死心塌地站在他那边的将士。\

皇帝,\

天子,\

在古代有格外不一样的意义。\

杨慎充分理解并且认可这一点,所以他必须把事情做绝,把所有人逼到绝路,免得将来自己那位姐夫脑子不清醒想要玩什么兔死狗烹,到时候又得杀人。\

为首的一名军将,先是对著杨慎拱手,喊道:\

“末将恭祝大王击破突厥,此功,可留青史,末将佩服!”\

随即,这名军将就又喊道:\

“我乃唐将,宁死不降乱臣贼子!”\

“箭!”\

万箭齐发,甚至都没近身接战,强弓硬弩轻易射穿宫门,把那百余名混编的羽林军和南衙卫卒射成了刺猬。\

跟著隋王在渭水两岸已经杀红眼的千骑冲入人群,击溃了最后一股守军。\

......\

偏殿内。\

上官婉儿披头散发,手里提著一柄剑,身后护著几个或是成熟或是年轻的女子,安乐公主瑟瑟发抖,缩在上官婉儿身后。\

在她们面前倒著十几具女官和宦官的尸首,隔著另一头,是一小队才杀完人的甲士。\

“上官昭容恕罪,太上皇有命,宫中妃嫔和公主不可受逆贼侮辱,当殉之,末将也是不得已。”\

“要死,他自己去死!”\

上官婉儿喊出这句话,心里蓦然快活了很多,仿佛数十年的重压骤然消去。\

反正要死了。\

“什么武家李家,什么天命所归,全是假的,无非是仗势欺人耳!”\

几名甲士拎著沾满鲜血的刀,开始朝她们走过来。\

而这时候,殿外传入了吼声。\

“奉隋王命,所有逆贼放下兵刃,即刻投降,如若不然,夷灭三族!”\

下一刻,殿门外面的阳光陡然暗下,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悍然撞入殿内,为首的北衙禁军在看到殿内的那些尸首后,不用再下令,直接抽刀砍杀了那队甲士。\

上官婉儿撑著身子,在她身后,安乐公主扑通一声跪坐下去,其他几名妃嫔则是哭成一团。\

人群散开,一名玄甲将军走到上官婉儿跟前,微微低头:\

“太上皇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