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业心里满是激动。

他搞了三十年化工,今天,他亲眼见证了一种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高分子材料的诞生。

而创造它的人正站在他旁边。林振眼底布满血丝,三天未曾洗漱让胡茬变得扎手,连衣服上都浸透了化学试剂的气味。

孙建业深深的鞠了一躬。

“林组长。”

他的声音发哑。

“我孙建业,活了五十四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科学家。”

液晶态溶液出料成功,林振没有时间庆祝。

因为这只是半成品。

要把这坨黏糊糊的东西变成真正的对位芳纶纤维,还需要进行干喷湿纺工序,先把液晶态溶液通过喷丝板挤出形成纤维雏形,接着浸入凝固浴中固化成型。

但在那之前,林振决定先跑第二批缩聚反应。

原因很简单,一批的量不够。

要做出足够装备一个警卫连的防弹背心,至少需要三十公斤以上的芳纶纤维。而第一批出料只有不到五公斤的液晶态溶液,折算成纤维顶多两公斤。

“再来一炉。”林振对孙建业说。

孙建业看了看他的眼睛,欲言又止。

那双眼睛已经红得不像话了。眼白上面布满血丝,由于连日劳累导致眼窝深陷,周围的皮肤也泛起严重的淤青色。

但目光还是锐利的。

“知道了。”孙建业没有劝。他知道劝也没用。

第二炉缩聚反应启动。

这一次流程已经走通了一遍,所有人都轻车熟路。从前期投料到后续升温,再到最终控压,每一步都比第一次快了不少。

但意外还是来了。

第二炉进行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一个叫刘大伟的老技术员负责辅助温控。

林振安排他监测冷却水的回水温度,每十分钟报一次数。

刘大伟干了二十多年化工,技术不差,但这几天连轴转,人实在撑不住了。

第六个小时的第四十七分钟,他在记录数据的时候,眼皮一耷拉,笔尖在本子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

他打了个盹。就几秒钟。

但就这几秒钟里,冷却水回路的一个分支阀门因为振动松动了。

回水温度在三十秒内跳升了四度。

釜内的热量没有被及时带走,局部温度飙升。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往上窜。

十二个兆帕。

数值很快突破十三大关。

紧接着逼近十三点五。

警戒线是十四个。超过十四个,法兰面上那块林振手搓的紫铜密封垫就扛不住了。

报警器刺耳的鸣叫声响彻整个车间。

“压力超标!压力超标!”值班操作工的声音变了调。

刘大伟被这声尖叫惊醒,一低头看见自己面前的温度记录本上那道横线,脸瞬间白了。

他猛的抬头看冷却水管路,回水管上有一股热气正在往外冒。

“阀门松了!”他喊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孙建业从三米外冲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问题所在。

“关阀!快关阀!”

但那个松动的阀门在反应釜的背面,管路被支架挡住了,人过不去。

要关阀,必须绕到反应釜后面,从一个不到半米宽的缝隙里钻进去。

而那个位置,正对着反应釜的泄压口。

万一釜爆了,泄压口首当其冲会喷射出高温高压蒸汽。

谁进去,谁就是拿命在赌。

“让开!”

林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反应釜跟前。

孙建业转过身想拦他:“林组长不行!太危险了!让我……”

林振一把推开他。

“你去了也不知道拧几圈!”

他侧身挤进了那条半米宽的缝隙。

管壁烫得吓人。他的军装袖子蹭到管壁的瞬间,布料发出“嗞”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他没有犹豫。

右手探过去,摸到了那个松动的阀门手轮。

顺时针,拧。

阀门被振动磨出了毛刺,拧起来十分干涩。

外面压力表还在涨。

十三点八。

数字继续攀升到十三点九。

林振咬紧牙关,手腕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阀门动了。

转了四分之一圈。

冷却水的流速恢复了。

他又拧了半圈,把阀门完全锁死。

但还没完。

釜内的压力惯性还在,短时间内不会降下来。

他必须手动泄压。

泄压阀在反应釜顶部。

林振从缝隙里挤出来,三步跑上了反应釜旁边的钢梯。

脚底打滑,他左手一把抓住扶手稳住身体,右手去拽泄压阀的拉杆。

拉杆锈住了。

“操!”他低骂了一声,双手一起上,死命往下拽。

十四个兆帕。

压力已经逼近临界点。

法兰面传来一声闷响,那是紫铜垫片开始变形的声音。

如果再不泄压,下一秒钟就会发生爆炸。

林振用尽全身力气,猛的一拽。

“咔嚓——!”

拉杆被他硬生生拽断了。

但阀门开了。

一股高温蒸汽从泄压口狂喷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冲上了车间天花板。

蒸汽劈头盖脸的浇在林振身上。

他的双手瞬间被烫出了水泡。

但他没有松手。他用那双已经通红的手,死死按住了泄压阀,控制着蒸汽的排放速度。

太快了,会导致釜内剧烈减压让液晶态溶液起泡报废。

太慢了,同样危险,压力降不下来照样会炸。

他必须精确控制。

十秒钟。

时间推移到二十秒。

漫长的半分钟过去了。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回落。

数值从十三降到十二,接着回落到十一。

稳住了。

林振松开手,从钢梯上退下来。

他的双手通红,上面已经鼓起了好几个大水泡。几个被烫破了,渗出的组织液混着汗水往下滴。

孙建业冲过来,看到他的手,倒吸一口凉气。

“快!快叫医务室的人……”

“不用。”林振抬起手看了一眼,“不碍事。抹点獾油就行。”

“你这……”

“别废话了。”林振看向那个还蹲在地上发抖的刘大伟,“温控数据补上。下次再走神,你自己跟王部长解释。”

刘大伟面无血色。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很清楚,就在刚才那几秒钟里,正是因为林振冲进去关了那个阀门又手动泄压,才避免了整个反应釜的爆炸。

几吨的高温高压化学试剂喷出来,方圆十几米内的人难以生还。

包括他自己。

是这个年轻人拼了命,让大家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