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行会的木门推开时,带着股陈年木料的霉味。沈砚青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往里走,廊柱上挂着的老旧商号牌匾蒙着薄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倒让这昏暗的屋子多了几分暖意。

“沈探长大驾光临,可是为了宝昌斋的事?”柜台后传来苍老的声音,行会会长周松年从账本里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捏着支狼毫笔,“赵昌年那小子,打小就贪心,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算……”

“周会长,”沈砚青打断他的话,将证物袋里的半块玉佩放在柜台上,“您认识这个?”

周松年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原本松弛的眼皮猛地一抬,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这……这是‘和昌号’的合股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还断成了这样?”

“和昌号?”沈砚青心里一动,“那是什么商号?”

周松年叹了口气,放下笔,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名册,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十年前,城西有个叫‘和昌号’的古玩行,老板是两个人——一个叫林和生,一个就是赵昌年。这玉佩是他们的合股凭证,一分为二,各持一半,背面还刻着各自的字号,你这块……”他凑近看了看,“刻的是‘怀安’?不对,林和生的字号是‘和生’,赵昌年是‘昌年’,怎么会是‘怀安’?”

沈砚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周怀安?这半块玉佩的主人,竟然是周怀安?他立刻掏出手机,调出周怀安的档案照片:“周会长,您看,这个人是不是林和生?”

周松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不是。林和生长得白面无须,说话轻声细语的,和照片上这个满脸凶相的人不一样。不过……”他顿了顿,“十年前和昌号倒闭后,林和生就失踪了,有人说他卷了货款跑了,也有人说他被人灭口了,赵昌年倒是靠着变卖存货,开了宝昌斋。”

沈砚青拿起玉佩,翻到背面——果然,刻着极小的“怀安”二字,只是被血迹覆盖了大半,之前没看清。周怀安不是一直自称“周老板”吗?为什么会持有和昌号的合股玉佩?还刻着自己的名字?

“周会长,十年前和昌号倒闭前,有没有经手过一件雍正影青缠枝莲骨瓷瓶?”沈砚青追问,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断裂处——断口整齐,显然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掰断的。

周松年皱起眉,沉思片刻:“有!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瓶子是林和生从南方收来的,说是宫里流出来的真品,当时在行会里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可没过多久,和昌号就突然倒闭了,那瓶子也不知所踪,赵昌年对外说,瓶子被人骗走了,还报了官,可最后也没查出个结果。”

所有线索瞬间拧成了一股绳——周怀安、赵昌年、林和生,还有那只骨瓷瓶,十年前就纠缠在了一起。周怀安手里的半块玉佩,赵昌年暗格里的另一半(或许已经遗失),还有骨瓷瓶里藏的东西,显然都和十年前的和昌号有关。

“当年和昌号倒闭后,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事?比如,有没有人来找过赵昌年或林和生?”沈砚青追问。

周松年叹了口气:“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经常来和昌号,每次都关着门说话,没人知道他们谈什么。和昌号倒闭前三天,那个男人还来过一次,走的时候,林和生送他到门口,脸色惨白,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穿黑西装的男人?”沈砚青立刻追问,“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身高、体型,或者特殊的标记?”

“个子很高,背有点驼,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上好像有个‘和’字。”周松年努力回忆着,“当时我还觉得奇怪,那表一看就价值不菲,怎么会戴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手上。”

金表,表盘有“和”字——沈砚青猛地想起宝昌斋火场里的骨瓷残片,还有周怀安书房里的“和”字书法。那个神秘的“先生”,难道就是十年前找林和生的那个黑西装男人?

“周会长,您知道林和生的下落吗?或者他的家人?”沈砚青问道。

周松年摇了摇头:“林和生是外乡人,在这儿没亲人,失踪后就再也没消息了。不过,他当年在行会里留过一个地址,就在城南的贫民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用。”

沈砚青立刻记下地址,刚要起身,柜台后的电话突然响了。周松年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挂了电话后,他颤抖着对沈砚青说:“沈探长……刚才接到巡捕房的电话,说……说在城南护城河发现了一具尸体,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和你带来的这个……一模一样!”

沈砚青的心猛地一沉,抓起玉佩就往外跑:“地址发给我!立刻派人去现场封锁!”

城南护城河的水泛着墨绿色,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已经僵硬冰冷,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脸上布满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法医老陈蹲在尸体旁,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取下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玉料,刻着一半“昌”字,断裂处和沈砚青带来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沈砚青蹲下身,看着尸体手腕上的一道旧疤——那道疤的形状,和周松年描述的林和生的特征完全吻合。

“确认了。”老陈递过来一份报告,“通过指纹和DNA比对,死者就是失踪十年的林和生。死因是溺水,但肺部没有积水,说明是被人溺死后抛尸的,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沈砚青拿起那半块“昌”字玉佩,和自己手里的“怀安”玉佩拼在一起——完整的玉佩上,刻着“和昌合股”四个字,边缘还刻着细小的缠枝莲纹,和骨瓷瓶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玉佩的断裂处有新鲜的划痕,还有残留的指纹。”老陈补充道,“初步检测,指纹和周怀安的完全吻合!而且,死者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淡青色的瓷粉——和周怀安袖口的瓷粉成分一样。”

周怀安!又是周怀安!他刚从拘留室被救走,就杀了林和生?可他为什么要杀林和生?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砚青站起身,看向护城河对岸的贫民窟——那里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烟雾缭绕,像是藏着无数秘密。林和生失踪十年,为什么突然出现?又为什么会被周怀安杀死?

“探长,你看这个!”小周从尸体的口袋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已经被水浸湿,字迹模糊,但依稀能看清几行字:“骨瓷瓶里是‘名单’,‘先生’要灭口……周怀安是内鬼……十年前的事,该清算了……”

名单?内鬼?沈砚青的脑子嗡嗡作响——骨瓷瓶里藏的不是珠宝,也不是古董,而是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或许记录着“先生”的秘密,还有十年前和昌号倒闭的真相。而周怀安,从一开始就是“先生”安插在和昌号的内鬼,十年前的倒闭,还有林和生的失踪,都是“先生”一手策划的。

“探长!”负责追查周怀安下落的警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监控截图,“我们查到了!救走周怀安的人,开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假的,但监控拍到了开车人的侧脸——您看!”

沈砚青接过截图,只见画面里的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而左手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金表,表盘上的“和”字清晰可见!

“是他!”沈砚青的拳头猛地攥紧,“那个‘先生’!”

就在这时,沈砚青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沈探长,想知道骨瓷瓶里的秘密吗?今晚子时,码头三号仓库,我等你。记住,一个人来,否则,你永远别想知道名单的下落。”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沈砚青看着手机屏幕,又看向护城河上漂浮的落叶——那个“先生”,终于要和他正面交锋了。

“探长,要不要布控?”小周紧张地问道。

沈砚青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用。他要的是我,我就去会会他。不过,你们要在仓库周围隐蔽待命,一旦有动静,立刻行动。另外,查一下码头三号仓库的所有出入口,还有附近的监控,绝不能让他跑了。”

夜幕渐渐降临,码头三号仓库笼罩在黑暗里,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沈砚青独自一人走进仓库,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照亮了中央的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完整的雍正影青缠枝莲骨瓷瓶,瓶身泛着奶白的光泽,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沈探长,果然守信。”黑暗里传来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背有点驼,左手手腕上的金表闪着冷光,“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个瓶子里。”

沈砚青盯着他:“你就是‘先生’?十年前和昌号的事,是你干的?柳三、赵昌年、林和生,都是你杀的?”

男人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他们都是棋子,用完了,自然该清理。倒是你,沈探长,追了这么久,就不想看看瓶子里的名单吗?”

他说着,伸手去拿骨瓷瓶。沈砚青立刻掏出枪,对准他:“别动!举起手来!”

男人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摘下口罩——那张脸,竟然和周松年办公室里挂着的古董行会创始人的照片,一模一样!

“你……你是林家和的后人?”沈砚青震惊不已——林家和是清末民初的古董大亨,传闻他手里藏着一份国宝名单,后来突然失踪,没想到他的后人,竟然就是那个神秘的“先生”!

“没错。”男人的眼神变得冰冷,“十年前,我让周怀安潜伏在和昌号,就是为了找回这份名单——这份记录着流失国宝下落的名单,被林和生和赵昌年私藏了起来。现在,名单终于回到我手里,那些曾经私吞国宝的人,都该付出代价。”

他猛地抓起骨瓷瓶,想要砸碎它。沈砚青立刻开枪,子弹击中了他的手腕,金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许动!”仓库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周带着巡捕冲了进来,将男人团团围住。

男人看着被制服的自己,突然笑了:“没用的,名单已经传出去了,那些国宝,迟早会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沈砚青走到桌子旁,小心地拿起骨瓷瓶,轻轻敲了敲瓶身——里面传来纸张的声音。他打开瓶底,取出一卷泛黄的纸——上面,果然记录着数十件流失国宝的下落,还有那些私藏国宝的人的名字。

仓库外的警笛声响起,男人被押了出去。沈砚青看着手里的名单,又看向地上的金表,忽然觉得一阵轻松——这场持续了数月的骨瓷瓶谜案,终于真相大白。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切,手里攥着半块刻着“和”字的玉佩——周怀安,还没有落网。而这场关于国宝的追查,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