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屯,水电站施工处。

刚过了饭点,吃饱喝足的赵山海伸个懒腰,正打算眯一会儿,就看见侄子赵勾带着一个人影晃了过来。

看着那身影,好一会他才想起来……是侄儿身边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跟班,大名程都。

还是通过那不省心的侄儿和走自家婆娘路子才进的工地。

“大伯,”

赵勾堆着笑凑上来,

“俺请个假,带俺兄弟瘦……咳,程都去县医院看看。”

说着,赵勾朝程都使了个眼色。

程都立马会意,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像踩了鸡脖子,脸皱成一团,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赵山海皱了皱眉:

“二狗,要不要安排个人和你们一起去?”

“不用……不用!”

赵勾连连摆手,

“俺自个儿送他去就行,又不是啥大病。”

话音刚落,程都又“哎哟”地叫唤上了,赵勾赶紧扶住他,一脸焦急:

“大伯,您看他都疼成啥样了!俺保证,送了就回来,不耽误干活!”

赵山海瞥了一眼程都,这小子捂着肚子,眼睛却偷偷往这边瞄,跟他对上目光,立刻又闭上眼,叫得更欢。

赵山海心里直犯嘀咕。

这不省心的侄儿真是邪门的紧,抓他到河西屯来眼皮子底下亲自监督,本以为要好些日子,才能磨练好。

没想到,这么快就转性了。

故意安排最重的活磨他,这小子居然咬牙挺下来了,还一句怨言没有。

可今天这出……怎么看怎么像装的?又在打啥鬼主意?!

算了,看在他这些日子这么努力的份上,让他偷会懒吧。

想到这,他于是挥挥手道:

“……行吧,快去快回。”

“哎!谢谢大伯!”

赵勾眉开眼笑,搀着程都一溜烟出了工地。

两人走出河西屯,拐过一道土坡,周围没了人影。

程都立刻直起腰,拍拍身上的土,脸不皱了,腰不弯了,跟没事人似的。

出了河西屯,四下无人,程都立刻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得意:

“二狗哥,咋样?俺演得像不像?”

“像你个头!”

赵勾笑骂,

“你他娘的叫得跟杀猪似的。差点让俺大伯看出来。”

“那咱现在去哪儿?”

赵勾眼珠子一转,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又摸出从他爹那“顺来”的打火机,熟练点上,贪婪的吸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真香……你去跟吊眼三、烟屁股他们说,今儿个俺赵二狗请客,就去那国营饭店,吃顿好的!俺小爷爷留给俺家的洋酒、洋烟,都管够!让他们都来,看他们以后还敢在背后曲曲俺不!”

程都眼睛一亮:

“得令!二狗哥,洋酒俺也能尝一口不?”

“看你表现!”

赵勾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先去传话,俺回趟家取钱。”

程都嘿嘿一笑,一溜烟没影了。

赵勾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嘴角一咧:

“哼!青山县谁不知道俺赵二狗最讲义气?说俺为富不仁?忘了兄弟们?今儿个让你们开开眼!”

说起来,这事还得怪程都多嘴。

那天程都下工回家时,路上碰见以前一起混的几个二流子。

几个人蹲在路边嗑瓜子,看见程都就拉住他:

“瘦鸡,二狗现在日子阔了把兄弟们都忘了?就连带着西洋来的亲戚在县里闲逛都不介绍给弟兄们认识认识,是怕弟兄们沾他的光?!”

程都上工后就跟赵勾说完这事后,赵勾就炸毛了,这才有了今天这出“瘦鸡生病”的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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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侄子,赵山海总算清静下来。

刚找了个没人的墙角,把草帽往脸上一盖,打算眯上一觉。

“山海叔!山海叔!”

有人喊他。

赵山海没好气地掀开草帽,眯着眼看过去。

来人他认识,是小王庄修路队的,正朝他小跑过来。

“啥事?”

“队长让俺来找您,让您去大队部一趟。”

小伙子气喘吁吁。

赵山海皱了皱眉,强忍着困意坐起身:

“啥事啊?”

“走吧。”

“俺也不知道。”

小伙子挠挠头,

“俺正修路呢,队长从县里回来,就跟俺说让来找您。俺就来了。”

赵山海心里犯嘀咕,也没再追问,接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跟着小伙子往小王庄走。

到了小王庄大队部门口,他愣了愣,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乡亲,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见他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有人小声喊“山海大哥回来了”,有人朝他点头笑笑,但大家伙眼神都有些古怪。

赵山海没理会,径直进了屋。

屋里的人比他预想的还多。

王队长、钱支书坐在主位,老村长坐在旁边,老村长的在身后。

另一边,张老栓和张广田坐在长凳上,神色拘谨;再往边上,他妹夫许根生、妹妹赵红梅挨着坐,老二赵山河缩在角落里,低着头。

赵山海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

他的目光先落在张广田身上,又扫过赵红梅和许根生,最后瞥了赵山河一眼。

那眼神很清楚:昨晚怎么跟你说的?

赵红梅和许根生脸上挂不住,低下头。

张广田也讪讪地别过脸去。

赵山河迎着大哥的目光,脖子一缩,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王队长赶紧打圆场,站起身招呼:

“山海老弟来了,快坐……快坐。不是啥大事,就是大伙儿坐一起聊聊天。”

赵山海没吭声,挑了条板凳坐下来。

王队长按惯例寒暄了几句,问赵山海最近水电站进度咋样啊、累不累。

赵山海一一应付着。

绕了半天,王队长终于把话头扯到了正题上。

“山海老弟啊,今天叫你来,是说说张家沟用工的事。”

赵山海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队长其实心里是站在赵山海这边的。

当初他跟着赵启明去张家沟,张家族人那股子嚣张的嘴脸,亲眼看着都来气!

可老村长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胳膊肘往外拐,找到他和钱支书,话里话外要帮张家沟说情。

他要是敢不办,老村长就撂下话,去县里找马县长、谢书记。

王队长没办法,只能先找了赵红梅夫妇和赵山河,问他们的意思。

本以为这几个都会干脆拒绝,谁知道赵红梅扭扭捏捏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句“能帮就帮一把”。

赵山河就更别提了,吞吞吐吐,憋了老半天,脸都憋红了,才憋出一句“俺听大哥的”。

王队长自然是不希望闹到县里,叹了口气,只好又把目光转向赵山海兄弟。

“山海,山河,两位老弟,你看这事儿……说说吧,到底是个啥想法。”

赵山海知道,王队长、钱支书这些领导干部之所以问他一个普通社员的意见,全是看在堂叔的面子上。

没有堂叔,他赵山海算个啥?

他心里那口气终究咽不下去:

“队长!俺的意思,昨儿就跟红梅说了。张家沟的事,俺不同意。”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山河偷偷看了大哥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俺……俺听大哥的。”

王队长没办法,扶了扶额头,看向老搭档钱支书。

钱支书心领神会,吸溜了一口茶水,咂摸咂摸嘴:

“山海同志!张家沟那事儿,是办得不漂亮。可话说回来,人家也有难处。谁家没个祖坟?将心比心嘛。老一辈庄稼户脑子就一根筋,不是存心跟赵先生过不去,不能因为人家当初顶了句嘴,就把路堵死了不是?咱要是再不给机会,传出去,人家会说你们赵家、还有咱们大队‘得理不饶人。都是一个县的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搞得太生分了,以后工作也不好做嘛。”

赵山海还没来得及接话,老村长站了起来,被儿子扶着,颤巍巍的。

他手里攥着烟袋,浑浊的眼睛看着赵山海,声音沙哑:

“山海,俺知道你有气。可张家沟那‘蟹子地’,是人家埋了几代人的祖坟。你设身处地想想,要是有人要动你们老赵家的祖坟,你心里啥滋味?老栓是糊涂,可他心地不坏。钱支书说得不错,他守了一辈子祖坟,一时转不过弯来,这都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烟袋锅往窗外一指:

“山海,你看看外头那些乡亲……

赵山海顺着他的烟锅看过去,院子里围观的那些乡亲,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个,男女老少都有。

“那些个,”

老村长慢悠悠地说,

“可都是小王庄娶了张家沟张姓媳妇的人家。”

张老栓和张广田坐在一旁,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老村长他们,眼里带着感激。

之后又齐刷刷地看向赵山海,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盼。

赵山海顺着他的烟袋锅看过去。

果然,人群里好些个男人,身边都站着自家媳妇,有的还抱着孩子。

窗外,围观的乡亲们正扒着门框、踮着脚尖往屋里瞧。

被他目光一扫,几个大老爷们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山海叔,俺媳妇就是张家沟张家的闺女……她兄弟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俺这心里……”

“是啊,山海大哥,俺岳父一家老小连个荤腥都见不着,俺媳妇天天在家抹着眼泪……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俺看着也着急啊!”

“山海兄弟,你就当可怜可怜咱们,给句准话,通融通融吧?”

一个年轻媳妇站在人群后面,眼圈红红的,见赵山海看过来,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赵山海收回目光,沉默了很久。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烟袋锅“吧嗒吧嗒”地响。

他心里清楚,这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扛住的了。

老村长、王队长、钱支书,三个人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外头那些乡亲,他也不能当看不见。

再说,堂叔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老村长见赵山海半晌没说话,叹了口气,把烟袋往桌上一搁:

“这事你尽管做主。要是怕你堂叔那边不好交代,等他打香江回来了,俺亲自去跟他说。他要是怪你,俺这老头子替你扛着。”

这话说得是好听,可赵山海听得心里一沉。

老村长这是把话撂在这儿了,他要是再不同意,那就是连老村长的面子也不给。

张老栓坐在一旁,眼看着赵山海脸上还是没松动的意思,咬了咬牙,颤巍巍站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俺张老栓这辈子没跪过人,今天给你跪下了。你行行好,给俺张家子弟一条活路……”

这一下把屋里所有人都惊住了。

王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架住张老栓的胳膊:

“您老这是干啥!快起来!”

钱支书也赶紧过来扶,连声说:

“老栓老哥,你这是干啥?!赶紧起来!现在是新华夏,不是旧社会了!你要再这样,俺这当支书的脸上可挂不住了!”

老村长也站了起来,皱着眉头:

“老栓啊!你这不是让山海难做吗?!赶紧起来说话!”

张广田在旁边干着急,想去扶又不敢,眼眶也红了。

赵红梅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眼眶跟着一热,转头看向大哥,见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忍不住开了口:

“大哥!你心肠是铁打的?老栓叔这么大岁数跪在你跟前,你真就看得下去,不怕折寿?!赶紧的,给个准话!”

许根生见自家媳妇都出头了,他这土生土长的张家沟人再不说点什么,实在过不去。

他看看赵红梅,又看看赵山海,闷声开了口:

“大哥,俺家三个小子还小……俺不想让他们往后在沟里抬不起头。您就当是给孩子们积点德,行不?”

赵山河缩在角落里,见妹妹开了口,也壮着胆子嘟囔了一句:

“大……大哥,要不就……就答应了吧……”

赵山海眼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心里又气又堵。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赵红梅,又看了看赵山河。

连这个一向最听自己话的弟弟都倒戈了。

他为堂叔争脸面,你们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跟着张家沟的人一起逼他?

可眼下的阵势,他要是再不答应,那就是犯众怒了。

赵山海扭过头,叹了口气。

声音闷得像从缸里捞出来的:

“老二……你看着安排吧。”

张老栓身子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张广田使劲抹了一把眼睛,别过头去。

王队长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山海老弟,顾全大局,好样的。”

钱支书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老村长同样欣慰地“嗯”了一声,转头对张广田说:

“广田,先带老栓回去等信儿。”

张广田应了一声,搀着张老栓往外走。

赵山海也抬脚要走,却被老村长叫住了。

“山海,你先别走。”

赵山海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他强忍着火气,看在长辈的面子上,又坐了回来。

可没想到,老村长又点了名:

“红梅,根生,山河,你们也留下。”

赵红梅和许根生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赵山河更是缩了缩脖子,偷偷瞄了大哥一眼,见赵山海脸色铁青,吓得赶紧低下头。

屋里只剩下王队长、钱支书、老村长父子,以及赵家这几口人。

王队长和钱支书彼此对视一眼,谁也没动身,显然早就知道还有下文。

赵山海心里的火气越拱越高,正要开口问,老村长先说话了:

“永贵,钱支书,俺说个事,俺们王家祠堂那地方,空了快十年了。趁着俺还能喘两口气,想把它再立起来。”

这话一出口,满屋死寂。

赵山海一愣,火气都忘了发。

赵红梅和许根生一脸惊恐,赵山河更是瞪大了眼睛。

窗外还没散去的乡亲们,有几个耳朵尖的听见了,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惊恐。

王广林率先反应过来,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去拉老村长的袖子:

“爹!您胡说什么呢!”

就连王队长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猛地抬头看向老村长,愣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钱支书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顿,没吭声,目光却沉了下来。

祠堂——那两个字,在小王庄已经快十年,没人敢提,没人敢碰。

当年的王家祠堂……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十里八乡头一份的体面,气派非凡,可在破四旧那几年被砸了,砖瓦木料拉了三大车,送去公社修了猪圈和仓库,如今只剩下一片荒地。

虽说现在改革开放,风向也松动了些,可到底是犯忌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