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如海心中猛然一紧。

不动声色地将账本合上,站起身来。

“马将军。”

“下官初来乍到,正在熟悉营中的账目。”

“不知将军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赵如海指了指桌上的账册,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下官刚才翻看了一下去年的军屯收成和朝廷的拨粮,发现其中有几笔大项,似乎……有些出入。不知将军可否为下官解惑?”

马烨瞥了一眼那本账册,根本没有回答赵如海的问题。

他走到案几前,将托盘重重地放在桌上。

“哗啦”一声。

马烨一把掀开了红布。

在昏黄的烛光下,十几根黄澄澄的金条,瞬间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赵如海瞳孔微微收缩。

马烨看着赵如海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在他眼里,赵如海不过是个在京城混不下去、被贬到这西南烟瘴之地的失意文官。

这种人他见多了。

只要给足了钱,就没有什么原则是不能变通的。

“赵大人。”

马烨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充满了嚣张与自信。

“在这十万大山里,天高皇帝远,咱们就是这儿的土皇帝。”

“这些账嘛,不过是些死物。”

“你是户部出来的行家,随便动动笔,画两笔,这账面自然就平了。”

马烨指着那盘金条,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只要大人肯行个方便,这些,只是见面礼。以后这普定驿的进项,咱们平分秋色。如何?”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如海看着眼前这盘金光闪闪的金条,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如果是以前。

如果他还是那个在户部衙门里明哲保身、只求安稳的庸官赵如海。

面对这等威逼利诱,他或许真的会手下一抖,叹息一声“人在屋檐下”,然后默默地把这些金条收进袖子里,帮马烨把这笔烂账给抹平。

毕竟,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也从来没有收过黑钱。

这虽然是第一次,但如果不收,他很清楚,以马烨这种骄兵悍将的手段,他今天绝对走不出这个大帐。

因为,他的随从没有向他汇报,马烨便独自进来了。

他也闻见空气中的血腥味儿了……

他不该再坚持什么的。

现在最理智、也是唯一生路的选择,就是——妥协!

可是……

赵如海脑海中突然浮出另一个画面。

那一天,京城漫天风雪,那个穿着单薄囚服、拉着一口黑棺材、一步一步走向紫禁城的单薄背影。

“郭年那小子……”

赵如海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竟然连我这块在烂泥里泡了半辈子的老石头,都给感热了么?”

“赵大人?”

马烨见赵如海迟迟不语。

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怎么,嫌少?”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剑鞘中可还带着外面那几个随从的血呢。

他们竟敢在自己灌赵如海酒时,偷账本!

他们必须死!

若非赵如海身份特殊,他更喜欢威逼,而非利诱!

“马将军。”

赵如海终于抬起头。

他那双曾经习惯于算计得失轻重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甚至透着让人心悸的坚定。

他伸出手,缓缓地,却极其有力地,将那盘金条推回马烨面前。

“下官是奉朝廷之命,来查账的。”

“不是来分赃的。”

赵如海直视着马烨那双渐渐涌起杀意的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笔账太黑了。”

“我赵如海,平不了,也——”

“绝!不!平!!!”

“你找死!”

马烨见收买不成,瞬间恼羞成怒。

寒光闪过,马烨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赵如海的咽喉。

“姓赵的!给脸不要脸!”

马烨面目狰狞,冷笑着发出了最后的通牒:“既然赵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将只能明早上报兵部,说你‘水土不服,暴毙军中’了!”

“本将最后再问你一次!”

“赵如海!这金条,你收,还是不收?!”

赵如海看着那抵在咽喉处的剑锋,感受着死亡的逼近,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张狂,极其洒脱!

他这一辈子,活得太憋屈、太窝囊了。

活得在面对老友李青山时,那么卑微!

今天,在这远离京城的十万大山,他赵如海,也想硬气一回!

也想学学那个让他又恨又敬的郭疯子。

做一回真正的……正官!

“我赵如海这辈子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对自以为绝对能够掌控一切、以为用钱就能买下我赵某人良心的人说——”

赵如海迎着马烨那惊愕的目光。

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句压抑了半辈子的怒音。

“但是——我拒绝!!!”

话音未落!

“轰隆——!!!”

帐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

仿佛是天公在为这位终于挺直脊梁的老臣喝彩!

就在马烨被这声惊雷和赵如海的决绝震得微微一愣的瞬间。

赵如海猛地把那本账册塞进怀里。

同时抄起桌上那盏牛油大蜡,狠狠地砸向桌案旁那堆用来续火的火油上!

“呼——!”

火苗瞬间蹿起。

火势借着帐风猛烈地燃烧起来!

“老东西!你找死!”马烨大惊失色,挥剑便砍。

但赵如海已经一脚踹翻桌案,拼了老命地撞开大帐的后帘,一头扎进了外面那漆黑的雨夜之中!

“哗啦啦——!”

仿佛是天公想要庇佑这位刚正的老臣,原本淅淅沥沥的阴雨,突然瓢泼一般!

狂风暴雨瞬间席卷了整个连营。

“来人!给我追!抓活的!抓不到活的就给老子乱箭射死!”

“妈的,没人能耍我马烨!!!”

马烨在大火中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

雨夜的十万大山,如同一个吃人的深渊巨口。

赵如海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听到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在雨幕中犹如鬼火般闪烁。

他的官靴早就跑丢了,身上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

但他死死地捂着怀里的那本账册,那是马烨的杀命符,也是他赵如海这辈子唯一一次用命换来的……傲骨!

终于。

前方的路到了尽头。

一阵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声,在这雨夜中格外恐怖。

滴水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