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但是,我拒绝!
赵如海心中猛然一紧。
不动声色地将账本合上,站起身来。
“马将军。”
“下官初来乍到,正在熟悉营中的账目。”
“不知将军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赵如海指了指桌上的账册,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下官刚才翻看了一下去年的军屯收成和朝廷的拨粮,发现其中有几笔大项,似乎……有些出入。不知将军可否为下官解惑?”
马烨瞥了一眼那本账册,根本没有回答赵如海的问题。
他走到案几前,将托盘重重地放在桌上。
“哗啦”一声。
马烨一把掀开了红布。
在昏黄的烛光下,十几根黄澄澄的金条,瞬间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赵如海瞳孔微微收缩。
马烨看着赵如海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在他眼里,赵如海不过是个在京城混不下去、被贬到这西南烟瘴之地的失意文官。
这种人他见多了。
只要给足了钱,就没有什么原则是不能变通的。
“赵大人。”
马烨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充满了嚣张与自信。
“在这十万大山里,天高皇帝远,咱们就是这儿的土皇帝。”
“这些账嘛,不过是些死物。”
“你是户部出来的行家,随便动动笔,画两笔,这账面自然就平了。”
马烨指着那盘金条,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只要大人肯行个方便,这些,只是见面礼。以后这普定驿的进项,咱们平分秋色。如何?”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如海看着眼前这盘金光闪闪的金条,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如果是以前。
如果他还是那个在户部衙门里明哲保身、只求安稳的庸官赵如海。
面对这等威逼利诱,他或许真的会手下一抖,叹息一声“人在屋檐下”,然后默默地把这些金条收进袖子里,帮马烨把这笔烂账给抹平。
毕竟,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也从来没有收过黑钱。
这虽然是第一次,但如果不收,他很清楚,以马烨这种骄兵悍将的手段,他今天绝对走不出这个大帐。
因为,他的随从没有向他汇报,马烨便独自进来了。
他也闻见空气中的血腥味儿了……
他不该再坚持什么的。
现在最理智、也是唯一生路的选择,就是——妥协!
可是……
赵如海脑海中突然浮出另一个画面。
那一天,京城漫天风雪,那个穿着单薄囚服、拉着一口黑棺材、一步一步走向紫禁城的单薄背影。
“郭年那小子……”
赵如海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竟然连我这块在烂泥里泡了半辈子的老石头,都给感热了么?”
“赵大人?”
马烨见赵如海迟迟不语。
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怎么,嫌少?”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剑鞘中可还带着外面那几个随从的血呢。
他们竟敢在自己灌赵如海酒时,偷账本!
他们必须死!
若非赵如海身份特殊,他更喜欢威逼,而非利诱!
“马将军。”
赵如海终于抬起头。
他那双曾经习惯于算计得失轻重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甚至透着让人心悸的坚定。
他伸出手,缓缓地,却极其有力地,将那盘金条推回马烨面前。
“下官是奉朝廷之命,来查账的。”
“不是来分赃的。”
赵如海直视着马烨那双渐渐涌起杀意的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笔账太黑了。”
“我赵如海,平不了,也——”
“绝!不!平!!!”
“你找死!”
马烨见收买不成,瞬间恼羞成怒。
寒光闪过,马烨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赵如海的咽喉。
“姓赵的!给脸不要脸!”
马烨面目狰狞,冷笑着发出了最后的通牒:“既然赵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将只能明早上报兵部,说你‘水土不服,暴毙军中’了!”
“本将最后再问你一次!”
“赵如海!这金条,你收,还是不收?!”
赵如海看着那抵在咽喉处的剑锋,感受着死亡的逼近,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张狂,极其洒脱!
他这一辈子,活得太憋屈、太窝囊了。
活得在面对老友李青山时,那么卑微!
今天,在这远离京城的十万大山,他赵如海,也想硬气一回!
也想学学那个让他又恨又敬的郭疯子。
做一回真正的……正官!
“我赵如海这辈子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对自以为绝对能够掌控一切、以为用钱就能买下我赵某人良心的人说——”
赵如海迎着马烨那惊愕的目光。
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句压抑了半辈子的怒音。
“但是——我拒绝!!!”
话音未落!
“轰隆——!!!”
帐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
仿佛是天公在为这位终于挺直脊梁的老臣喝彩!
就在马烨被这声惊雷和赵如海的决绝震得微微一愣的瞬间。
赵如海猛地把那本账册塞进怀里。
同时抄起桌上那盏牛油大蜡,狠狠地砸向桌案旁那堆用来续火的火油上!
“呼——!”
火苗瞬间蹿起。
火势借着帐风猛烈地燃烧起来!
“老东西!你找死!”马烨大惊失色,挥剑便砍。
但赵如海已经一脚踹翻桌案,拼了老命地撞开大帐的后帘,一头扎进了外面那漆黑的雨夜之中!
“哗啦啦——!”
仿佛是天公想要庇佑这位刚正的老臣,原本淅淅沥沥的阴雨,突然瓢泼一般!
狂风暴雨瞬间席卷了整个连营。
“来人!给我追!抓活的!抓不到活的就给老子乱箭射死!”
“妈的,没人能耍我马烨!!!”
马烨在大火中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
雨夜的十万大山,如同一个吃人的深渊巨口。
赵如海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听到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在雨幕中犹如鬼火般闪烁。
他的官靴早就跑丢了,身上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
但他死死地捂着怀里的那本账册,那是马烨的杀命符,也是他赵如海这辈子唯一一次用命换来的……傲骨!
终于。
前方的路到了尽头。
一阵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声,在这雨夜中格外恐怖。
滴水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