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画面,像是一块被从中撕裂的帛画。

左边。

金陵城。

夜色如水。

总统府的宴会大厅里,水晶吊灯散发着刺目的白光。

光线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一种冰冷而奢靡的质感。

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

桌上摆满了从西洋运来的银质餐具。

刀叉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天幕上方,缓缓浮现出两行字。

【中厨列庖馔,水陆备鲜鳞。】

画面拉近。

餐桌中央,是一只巨大的烤乳猪,表皮烤得金黄酥脆,嘴里还衔着一颗红透的苹果。

旁边是盛在冰块上的俄国鱼子酱,黑亮的颗粒在灯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

法国波尔多酒庄的红酒,被倒进高脚杯里。

殷红的酒液挂在玻璃壁上,像极了某种粘稠的液体。

秃首领穿着一身笔挺的戎装。

胸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

他端着酒杯,穿梭在宾客之间。

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

那些宾客,有穿着燕尾服的买办资本家,有穿着长袍马褂的旧式军阀,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公使。

他们互相举杯。

互相吹捧。

留声机里播放着《夜上海》的曲调。

女歌手的声音甜腻而慵懒,像是一把软刷子,在人的心尖上轻轻扫过。

香水味、雪茄味、烤肉的油脂味混合在一起。

在温暖如春的大厅里发酵。

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

大明位面。

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左边的画面。

呼吸变得粗重。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

案上的奏折散落一地。

他站起身。

大步走到殿中央。

“贪官!”

“国贼!”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他指着天幕上那些推杯换盏的权贵。

“咱大明朝,贪污六十两银子就要剥皮实草!”

“这帮后世的畜生。”

“前方将士在流血,百姓在挨饿。”

“他们却在这里穷奢极欲!”

朱元璋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锋在昏暗的大殿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咔嚓!”

一剑劈在面前的御案上。

坚硬的金丝楠木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木屑飞溅。

“这等朝廷,安能不亡?!”

殿内的太监宫女吓得跪了一地。

瑟瑟发抖。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这位洪武大帝。

朱元璋喘着粗气。

目光转向天幕的右边。

……

天幕的右边。

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没有水晶灯。

没有烤乳猪。

没有留声机。

只有漫天的风雪。

狂风卷着雪花,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凉的山脊。

画面中。

是一支正在艰难行军的队伍。

他们穿着单薄的破棉衣。

脚上穿着草鞋。

许多人的脚趾已经冻得发黑,甚至溃烂。

他们互相搀扶着。

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

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风雪声掩盖了一切。

没有抱怨。

没有哭喊。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画面拉近。

一个年轻的战士倒在了雪地里。

他太累了。

太饿了。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旁边的一个老兵赶紧停下来。

把他扶起。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的布袋。

解开绳子。

里面只有几粒炒熟的黄豆。

老兵倒出两粒,塞进年轻战士的嘴里。

“嚼碎了,咽下去。”

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年轻战士艰难地咀嚼着。

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

就在这时。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他穿着和普通战士一样的破棉衣。

头上戴着一顶八角帽。

帽檐上落满了积雪。

他走到那个年轻战士身边。

蹲下身。

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黑面饼。

那是他一天的口粮。

他把黑面饼掰成两半。

把大的一半递给年轻战士。

“吃吧。”

他的声音不大。

却透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年轻战士看着那半块黑面饼。

眼眶红了。

他没有接。

“首长,您吃。”

高大的身影没有说话。

只是把黑面饼硬塞进年轻战士的手里。

然后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积雪。

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

却又无比高大。

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

大唐位面。

草堂。

杜甫坐在漏雨的屋檐下。

看着天幕上的画面。

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手,拿起案上的毛笔。

在粗糙的纸张上写下两行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墨汁在纸上晕开。

像是一滴滴黑色的眼泪。

“千年过去了。”

杜甫喃喃自语。

“这世道,为何还是这般模样?”

他看着左边画面里那些跳舞的权贵。

眼中满是悲愤。

他又看向右边画面里那个分出半块黑面饼的高大身影。

眼中却又升起一丝希望。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心怀苍生之人。”

杜甫放下毛笔。

双手合十。

对着天幕深深地拜了下去。

“愿这风雪早日停歇。”

“愿这天下苍生,皆有饱饭可吃。”

……

三国位面。

许都。

丞相府。

曹操端着一樽温酒。

看着天幕上的两幅画面。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秃子,简直是冢中枯骨。”

曹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以为靠金银财宝,靠洋人的支持,就能坐稳江山?”

“愚蠢。”

曹操站起身。

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目光落在江南那片富庶的土地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但他把利都留给了自己人,底下的士兵吃什么?百姓吃什么?”

“这等做派,与当年的董卓、袁绍有何区别?”

曹操转过身。

目光锐利地盯着天幕右边那个高大的身影。

“看看那个穿破棉衣的年轻人。”

“他虽然一无所有。”

“但他赢得了军心。”

“与士卒同甘共苦,分食半块面饼。”

“这等收买人心的手段,看似拙劣,实则最高明。”

曹操眯起眼睛。

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发出笃笃的声响。

“若孤与此人对阵。”

“胜负难料啊。”

……

大汉位面。

未央宫。

刘邦斜靠在软榻上。

手里抓着一只烤羊腿。

啃得满嘴流油。

他看着天幕上的画面。

撇了撇嘴。

把啃了一半的羊腿扔进铜盆里。

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糙。”

“太糙了。”

刘邦扯过一块布帛擦了擦手。

“这秃子搞排场,连个暴发户都不如。”

“吃相如此难看。”

“这不是逼着天下人反他吗?”

刘邦回想起自己当年和项羽争天下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一穷二白。

但他懂得把财宝分给手下的将士。

懂得约法三章,安抚百姓。

“这天下,是饿肚子的人多,还是吃饱饭的人多?”

刘邦站起身。

走到殿门外。

看着长安城外连绵的群山。

“这秃子,长不了。”

“他把路走绝了。”

“那个在雪地里分面饼的年轻人。”

“他把那些饿肚子的人聚起来了。”

“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

大秦位面。

咸阳宫。

秦始皇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眉头紧锁。

他看着天幕右边的画面。

看着那支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的队伍。

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一支连饭都吃不上的队伍,眼神中却有着如此可怕的坚定。

“他们不怕死吗?”

秦始皇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修建长城、阿房宫时,那些被鞭打、被奴役的劳工。

那些人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和麻木。

而天幕上这些人的眼神里。

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叫做“信仰”的东西。

秦始皇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摩挲。

他开始反思。

自己当年是否过于耗费民力。

建立在严刑峻法上的帝国,真的能万世长存吗?

“这年轻人。”

秦始皇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掌握了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力量。”

……

大宋位面。

黄州。

苏轼站在赤壁的江边。

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袖。

他看着天幕上的画面。

久久无语。

良久。

他长叹一声。

“物质之匮乏,掩盖不住精神之富足。”

苏轼拿起腰间的酒葫芦。

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这支队伍,有一种不可战胜的精气神。”

“那秃首领的高馆盛宴,不过是沙滩上的楼阁。”

“风一吹,就散了。”

“而这风雪中的坚守。”

“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苏轼看着江面上翻滚的波涛。

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这后世的年轻人。”

“当得起‘风流’二字。”

……

天幕上的画面,在极致的对比中缓缓淡去。

左边的水晶灯依然刺眼。

右边的风雪依然肆虐。

但万界古人的心,却已经做出了评判。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句亘古不变的真理。

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生动的诠释。

旁白的声音没有响起。

只有风雪声和留声机的音乐声在交织。

像是一首时代的挽歌。

又像是一首新生的赞美诗。

画面彻底暗了下去。

但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