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静月恒

月落山中,光阴流转。

自那夜林月明携小青悄然归返龙虎山后山洗象池畔,光阴荏苒,寒暑三易。

三年,对凡人而言,是孩童长成少年,是青丝暗生华发,是足以见证许多悲欢离合、世事变迁的漫长岁月。对这座千年祖庭龙虎山而言,是风雨飘摇、内外交困、在悬崖边缘艰难维持的千余个日夜。而对高踞九天之上、冷看红尘的“月”而言,或许只是其亘古轨迹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段弧光。

但这三年,对蛰居于洗象池竹楼、几乎与外界彻底隔绝的林月明而言,却是一段奇特的、近乎“凝固”的时光。非是沉睡,亦非寻常意义上的闭关苦修。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存在”本身的静滞与内观。

竹楼依旧简朴,陈设与三年前归来时并无二致。一张蒲团,一方案几,几只陶罐,仅此而已。林月明绝大多数时间,都静坐于蒲团之上,面向窗外那一池沉碧的洗象池水,与池中倒映的、随四季流转、阴晴圆缺而变幻的天光云影、日月星辰。

他不诵经,不画符,不练气,甚至很少明显的“修炼”动作。只是静坐。赤瞳时而睁开,平静地注视着池水、山林、天空,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眼前景物,看到更深层的规则脉络与因果交织;时而又缓缓闭合,如同与外界彻底隔绝,唯有眉心那轮常人无法得见的暗红月影,在幽微处缓缓轮转,散发着冰冷而玄奥的光晕。

他的气息,与这后山竹林、池水、山风,乃至整座龙虎山的“地脉灵机”,都保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若即若离的联系。并非主动吸纳,也非刻意排斥,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近乎“道”之韵律的共鸣。他坐在这里,本身便如同在这片山水间,嵌入了一颗恒定、冰冷、却又奇异地与周遭环境“和谐”共存的“月亮”。

外界的一切喧嚣、风雨、杀伐、算计,似乎都被竹楼外那无形的、由他自身存在所自然散发的“力场”所隔绝、稀释、乃至彻底湮灭。那些曾试图潜入后山、窥探“魔头”踪迹的各路探子、心怀叵测者,往往在进入洗象池方圆数里范围后,便会莫名地迷失方向,心神恍惚,最终一无所获地退出,甚至记不清自己为何而来。久而久之,这后山洗象池,成了龙虎山一处令人讳莫如深的“禁地”,连本门弟子都极少踏足。

三年来,陪伴林月明的,唯有小青。

小青似乎完全适应了这种近乎“隐居”的生活。她将竹楼打理得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每日清晨,去池边汲取清冽的泉水;去林中采摘新鲜的菌菇、竹笋、野果;偶尔也会去稍远些的灵药园(已近乎荒废)移栽些有灵气的花草回来,点缀竹楼四周。她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翠绿衣裙,在竹楼、池边、林间安静地忙碌,身影灵动,如同山间精魅,却又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婉沉静。

她很少主动打扰林月明,只是在他偶尔“醒”来(结束长时间静坐)时,默默奉上一盏用山泉烹煮的、散发着淡淡竹叶清香的野茶,或是几枚洗净的、带着露水的新鲜野果。林月明大多时候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但她能从那日益平静、深邃的赤瞳中,感受到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她的温和。这便足够了。

更多时候,小青也在修行。她在竹楼外不远处,寻了一处青石,盘膝而坐,对着洗象池,对着山林,对着天空中那轮与主人赤瞳中月影隐隐共鸣的明月,运转自身妖力,吐纳天地灵气。她的修为在这三年静修中稳步精进,气息愈发纯净凝练,翠绿的眸子在月华下偶尔会流转过一丝与林月明赤瞳月影相似的、极其微弱的清辉。她与这片山水,与主人之间那种奇异的“联系”,也似乎随着时光流逝,变得更加紧密、自然。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他们见证了洗象池畔的竹笋破土、抽枝、成林,又见枯叶飘零,覆满池岸。

见证了池中荷花绽放、绚烂、凋谢,复又于冰面下沉睡,等待下一个轮回。

见证了山间云雾聚散,流岚变幻,朝霞暮霭,雨雪风霜。

见证了夜空星辰流转,月缺月圆,银河横亘,流星倏忽。

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拉长、放缓,沉淀为一种近乎永恒的静谧。唯有小青鬓角偶尔落下、又被她随手拂去的竹叶,以及她眼中日益沉淀的、混合着眷恋与宁静的光芒,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然而,竹楼的静,终究只是这偌大龙虎山、乃至整个波涛汹涌江湖中的,一处微小而脆弱的“孤岛”。

岛外,风雨从未停歇。

第一年秋,张之维于万法宗坛悄然坐化。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临终遗言,甚至没有惊动太多人。当负责洒扫的童子发现时,这位撑持龙虎山渡过最艰难时期的老天师,已然气息全无,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容平静枯槁,如同熟睡。唯有那双曾经充满智慧与疲惫、最终归于空明与了然的眸子,依旧微睁,望着殿外高远的天空,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早已远去的身影,或某条已然走完的道路。

消息传出,龙虎山上下悲恸,却也暗藏惶恐。外界则反应各异,有幸灾乐祸者,有兔死狐悲者,更有摩拳擦掌、准备趁此“天赐良机”进一步施压、甚至瓜分龙虎山利益者。葬礼草草,各派象征性派人吊唁,实则各怀心思。龙虎山门内,几位长老明争暗斗,内耗加剧,门派声望与凝聚力跌至谷底。

林月明是在张之维气息彻底消散的瞬间,于静坐中“感知”到的。他赤瞳微睁,望向万法宗坛的方向,静默了片刻。没有悲伤,没有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注定的“果”。随后,他重新闭上眼,继续他的静坐。只是那之后数日,竹楼外的山风,似乎比往日更疾了些,吹得满山竹涛如泣如诉。小青默默地多备了一副碗筷,在每日的饭食前,静立片刻,以示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