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柳家
黑水潭一战,余波未平。
柳化蛟身死道消,其陨落时爆发的恐怖妖力波动与那令人灵魂战栗的重力扭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关外异人界与仙家圈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寻常精怪修士或许只是隐约感到北方某处有大妖陨落,气息恐怖,不敢深究。但同为“柳”家一脉,与柳化蛟血脉相连、因果交织的蛇仙们,感受却截然不同。
就在柳化蛟妖魂湮灭、内丹被取的刹那——
长白山深处,某座被终年云雾笼罩、灵气氤氲如实质的古老洞府中。
“嗯?!”
一声低沉、苍老,却蕴含着无尽威严与怒意的哼声,如同闷雷般在洞府深处炸响。盘踞在洞府中央玉座上的巨大白影,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并非柳化蛟那般暴戾的暗金色,而是更加深邃、内敛的银白色,瞳孔细长,目光开阖间,仿佛有星辰生灭,岁月流转。仅仅是被这目光扫过,洞府内侍立的几名化形蛇妖便感到神魂冻结,瑟瑟发抖,几乎要现出原形。
这白影的形体,比柳化蛟更加庞大、凝练。通体鳞片并非柳化蛟那种莹白如玉,而是更接近一种温润的、带着淡淡月华光泽的乳白色,每一片鳞甲上都天然铭刻着细微繁复的纹路,仿佛记载着古老的秘密。它头顶的玉角已完全成形,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龙威,额间那片逆鳞更是如同最纯净的水晶,内有光华流转。
柳家现存辈分最高、道行最深的老祖之一,修行逾一千三百载,半步化蛟为龙的——柳天骄!
此刻,这位几乎已经淡出世事、潜心追寻化龙之道的老祖,银白色的竖瞳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就在刚才,它清晰地感觉到,血脉传承中属于“柳化蛟”的那一缕联系,断了!不是削弱,不是沉寂,而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断了!这意味着,柳化蛟不仅肉身陨灭,连魂魄真灵都被人抹去,再无轮回可能!
“是谁?!”柳天骄的声音不再苍老,反而变得异常清越冰冷,如同玉石交击,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敢杀我柳家嫡脉,灭其真灵……好大的胆子!”
它伸出前爪,虚空一划。面前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显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正是黑水潭畔,那团深深嵌入地面、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肉球”残留。虽然画面很快消散,但那一缕缕尚未完全散去的、令柳天骄都隐隐心悸的诡异力量残余,却被它清晰地捕捉到。
“这是……什么力量?”柳天骄银白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它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识过无数神通法术,妖力、道炁、佛光、巫咒……但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蛮横、如此直接扭曲“规则”本身的力量!这力量中,还夹杂着一种让它本能感到排斥与不安的……阴冷、死寂、高高在上的气息,仿佛来自亘古星空,俯瞰众生。
“老祖宗!”洞府外,数道强大的妖气迅速逼近,带着惊惶与愤怒。是柳家如今在世间行走的几位话事长老,皆是修行五百年以上的大妖,其中一位气息与柳化蛟有五分相似,乃是柳化蛟的同父兄长,柳玄。
“老祖宗!化蛟它……”柳玄最先闯入洞府,化为人形,是一个面容阴鸷、瞳孔暗金的中年男子,此刻脸上满是悲痛与暴怒,“它的魂灯……碎了!”
其他几位长老也相继进入,皆是脸色铁青。柳家嫡脉,尤其是柳化蛟这种有望冲击化龙的种子,在族内留有魂灯。灯碎,则代表着形神俱灭。
“我已感知。”柳天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黑水潭。出手者,非妖非佛非道,力量古怪,狠辣绝伦。”
“不管是谁!敢动我柳家嫡脉,定要其血债血偿!”柳玄低吼,暗金色的瞳孔中杀意沸腾,“请老祖宗准我带队,前往黑水潭,擒杀凶手,抽魂炼魄,以祭化蛟在天之灵!”
“对!老祖宗,此乃对我柳家一脉的公然挑衅!若不严惩,我柳家日后如何在关外立足?”另一位长老愤然道。
柳天骄银白色的竖瞳缓缓扫过众长老,目光所及,众妖顿时噤声。它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化蛟性情如何,你们皆知。此次劫难,未必全是外人之过。”
众长老面面相觑。柳化蛟贪婪好淫,尤其觊觎同族优秀女妖,这在柳家高层并非秘密,只是它修为高、潜力大,大家平日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但,”柳天骄话锋一转,声音转冷,“即便它有错在先,也轮不到外人来执行家法,更遑论形神俱灭!此乃对我柳家威严的践踏!凶手,必须付出代价。”
它巨大的身躯缓缓从玉座上滑下,乳白色的鳞片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不过,对方能如此干脆利落地灭杀化蛟,实力不容小觑。那股力量……我也看不透。”柳天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先礼后兵。查清凶手落脚处,递上拜帖。我亲自去会一会他。若能交出化蛟内丹与残魂印记(它不知已被彻底湮灭),并给出足够赔偿,立下血誓约束,或可留其性命,废去修为。若冥顽不灵……”
银白色的竖瞳中,寒光乍现:“那便让他知道,触怒柳家一脉,是何等愚蠢。”
“老祖宗要亲自出面?!”众长老又惊又喜。老祖宗已数百年未亲自处理俗务,此番出山,可见对此事的重视,也足以为柳家挽回颜面。
“柳玄。”柳天骄看向柳化蛟的兄长。
“在!”
“你亲自去查。凶手力量特殊,残留气息明显,尤其关注最近进入北地、气息陌生且强大的修士,身边可能带有蛇类女妖。找到后,以我的名义,递上拜帖,约定时间地点。”柳天骄吩咐道,“记住,态度倨傲些无妨,但要留下转圜余地。先探探口风。”
“遵命!”柳玄领命,眼中闪过厉色,转身离去。
柳天骄重新盘踞回玉座,银白色的竖瞳望向洞府外苍茫的群山,低语道:“古怪的力量……陌生的强者……这北地,要起风了。”
廖胡子的小山村。
距离林月明离开,已过去两日。
小屋炕上,小青依旧在沉睡。林月明留下的暗红封印如同一层薄薄的光膜,笼罩在她眉心,将那缕暗红色妖炁牢牢锁住,隔绝了与外界的感应。她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平稳,只是眉宇间偶尔还会微微蹙起,显然那妖炁虽被封印,但残留的影响并未完全消除。
廖胡子这两日可谓提心吊胆,日夜守在屋内,香火不断,阵法常开,生怕出半点岔子。他背后的“老仙”更是紧张,几乎将全部灵觉都放在了小青身上,同时也时刻感应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唉,那位道长……也不知如何了。”廖胡子抽着旱烟,望着窗外依旧飘洒的雪花,眉头紧锁。黑水潭方向的恐怖波动,他隐隐有所感应,但具体情形却无法得知。柳化蛟的名头他太清楚了,那是真正的狠角色,七百年的道行,在这片地界几乎可以横着走。赤瞳道人虽深不可测,但毕竟年轻……万一……
“吱嘎——”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廖胡子猛地警觉,放下烟杆,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院门外,不知何时,静静站立着三个人。
为首者,正是柳玄。他已恢复人形,穿着一袭暗金色长袍,面容阴鸷,负手而立,暗金色的瞳孔冰冷地扫视着这座不起眼的小院,尤其在感应到屋内小青那被封印后依旧纯净的蛇妖气息时,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了然。
他身后,站着两名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老者,皆是柳家旁支长老,道行也有三四百年,此刻面无表情,如同两尊雕塑。
“果然在这里。”柳玄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们根据黑水潭残留的诡异力量气息,以及柳化蛟最后通过“引情炁”感应到的方位,一路追踪至此,果然找到了目标所在。虽然那股恐怖力量的主人似乎不在,但那只小蛇妖,就是铁证!
“咚、咚、咚。”
柳玄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院门,声音清晰地传入屋内。
廖胡子心头一沉,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拉开屋门,走到院中,隔着院门沉声道:“不知哪位贵客临门?老汉家中简陋,且有不方便,恕不能远迎。”
“柳家,柳玄。”门外,传来柳玄冰冷的声音,“奉我家老祖,柳天骄之命,前来递帖。开门。”
柳家!老祖柳天骄!
廖胡子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来的不是普通柳家子弟,是柳化蛟的兄长,柳玄!还有柳家老祖……那位传说中活了上千年、几近化龙的恐怖存在,竟然真的要出面了!
他强自镇定,拉开院门,拱手道:“原来是柳家上仙驾临,失敬。不知……有何贵干?”
柳玄目光如刀,越过廖胡子,直接落在屋内炕上沉睡的小青身上,眼中厉色更盛:“果然是你这孽障!害我胞弟性命!今日便先拿你祭旗!”
说罢,他竟是要直接出手!
“上仙且慢!”廖胡子连忙挡在屋门前,额角冒汗,“这位姑娘乃是客人,且在沉睡,有何事,不妨与老汉说。”
“你?”柳玄冷冷瞥了他一眼,感应到他身后那道虚弱的“老仙”气息,不屑道:“区区野仙出马,也配挡我柳家?滚开!否则连你一同收拾!”
廖胡子脸色涨红,又惊又怒,但对方气息强横,远超于他,硬抗只有死路一条。他身后的“老仙”更是传来焦急的警告意念,让他万万不可动手。
就在柳玄即将强行闯入之际——
“咳咳。”他身后一名黑袍老者忽然轻咳一声,传音道:“玄长老,莫要冲动。老祖交代,先礼后兵。正主不在,对这小妖出手,落人口实。先递帖。”
柳玄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杀意,冷冷看向廖胡子:“听着,我家老祖,柳天骄,要见杀我胞弟柳化蛟的凶手。这是拜帖。”
他手腕一翻,一张非金非玉、泛着淡淡白光、边缘有银色蛇纹的帖子出现在手中,随手一抛,帖子如同有生命般,轻飘飘飞向廖胡子,悬停在他面前。
“三日之后,午时,黑水潭畔,望月崖。我家老祖亲临,与他‘谈谈’。告诉他,若识相,便准时赴约,交出化蛟内丹与残魂印记,并自缚请罪,我柳家或可给他一条生路。若不来……”
柳玄眼中凶光毕露,声音如同寒冰:“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我柳家必倾全族之力,追杀到底!与他有关的一切生灵,鸡犬不留!”
说完,他不再看廖胡子一眼,转身带着两名黑袍老者,化作三道淡淡的妖风,消失在山林之中。
廖胡子接住那沉甸甸的拜帖,只觉得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条毒蛇。他脸色苍白地回到屋内,关紧房门,看着依旧沉睡的小青,又看看手中散发着淡淡威压的拜帖,只觉得嘴里发苦。
“柳天骄……亲自出面……约在黑水潭……这是要当着化蛟陨落之地谈判,也是示威啊……”廖胡子喃喃道,“道长啊道长,您可要快些回来……这阵仗,老汉我可扛不住啊……”
仿佛是回应他的期盼,就在柳玄离去后不到一个时辰。
小屋内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炕边。
赤瞳,道袍,神色淡漠,正是林月明。
他身上纤尘不染,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唯有那双赤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比离开时更加幽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