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行进的速度,仿佛是随着司马神庭的进程而改变的。

一路上阴雨不断,就没有一刻威灵元帅的衣裳是干爽的,幸亏只有身旁的司马崖姜一同随行,并未率领兵马前往。

后者也深知军情紧急耽误不得,所以一路上强忍着,全身被雨水浸泡得都白了一个度,碰巧路上还碰到一家办丧事儿,已故之人出殡。

道路就那么宽,送别最后一程的人又那样多,他们两个也就先等在一旁,待队伍过去在继续赶路也不迟。

吹喇叭的缓口气儿的功夫,灌了一嘴的雨水,和着口水清了清,扛着棺材的年轻小伙儿也被雨水模糊了双眼,抽空用袖子摩挲一下脸,继续往前。

满地的泥浆免不了令人脚下一滑,呲溜一下,几人身形不稳,一个趔趄,肩上的棺材也随之倾倒。

或许是死者生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也说不准,棺材板儿实在是压不住了,尸首从里面飞了出来还在泥水里打了几个滚儿。

司马崖姜凑近了一看说道“他死三天都没咱俩儿现在这么白!”

顺着众人慌乱上去抢抱遗体的方向,威灵元帅看着也正如司马崖姜所言,一阵惝恍茫然,好似自己躺在了棺椁之中。

司马神庭摇晃着脑袋将雨水甩开,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确实有些效果,随手拉了一下旁边之人说道“赶路吧!”

也许是天公今日心情不错,也觉得他们两个经过这么多天因他偶感风寒,鼻涕,眼泪,口水的混合物的精细洗礼变得干净了许多,也就放过他们两个拨开乌云放了晴。

昼夜兼程,冒雨前行,终于是追赶上了自己所属的劲旅,而这支虎狼之师也在此刻终于迎来他期盼多时的一军统帅。

连雨待日晴,

王师踏马平。

支流汇江海,

威灵赴承庭。

令人心生不爽的另一路大军,也那么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本就心生不满的司马崖姜面前。

王者之风已愈来愈盛,颇有君王气,南宫尺泽未曾下马,只是微微点头也算作打个招呼,威灵元帅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

司马崖姜自从全心全意的追随元帅之后,似乎变得心直口快,没好气儿地说道“哎呦,我当是碰到谁了呢,我说昨日怎么看到死人从棺材里掉出来那么晦气,原来是有预兆,准没好事儿!”

南宫尺泽是何许人也,那是南宫王室未来的君上,南疆众氏族之主,怎能受这般言语讥讽。

南宫白芥提起佩刀,刀尖直逼司马崖姜说道“你说什么,找死不成?”

司马崖姜又怎会怕区区刀剑加身,说道“呦呦,主人还没说话,也不知道是哪里窜出来的野狗在这乱叫。”

被辱骂的那位倒是忍不了了,挥刀就砍了过去。

即便是马上就要抹了脖子,司马崖姜依旧是毫无惧色,也没做任何的躲闪或者是反击的动作,而那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落出去。

等众人回过神来,就只看到南宫白芥一手抱着另一只手的手腕,表情微变是些许疼痛带来的,出手阻拦的正是被司马崖姜戏称是狗主人的南宫尺泽!

到了这时,司马神庭才出面打圆场说道“下面的人不懂规矩,我让他给南宫少主道歉,如何?还愣着干什么?”先是略作恭敬陪着笑脸对南宫尺泽说,后又高声斥责自己人。

南宫尺泽抬手示意说道“不必了,也都不是女人家家的,暗中较劲不如战场争锋,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说完后毫不客气的驾马前行,挥出长枪将被自己亲手打落的佩刀一枪挑了上来,南宫白芥也是伸手稳稳接住,留给承庭之人狠辣的眼神。

北堂菖蒲行于少主身旁说道“别见怪,他们心中有些情绪也是自然,认为好处都被我们得了,苦差事全落在他们头上,发发牢骚也正常。”

南宫尺泽脸一冷说道“要不是看在承泣的面子上,那把刀早就把他脑袋剁下来了,还真以为仗着司马神庭就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打那么几场胜仗,哪一次不是以多欺少,狗去当统帅也不见得比他差。一个姓司马的在自己本族混的一败涂地,还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遇上承泣收留,不然就凭他算个屁。”

互相较着劲儿的两方统帅,恐怕到了战场上也不能互相照应,不向对方使绊子就已经是够讲究的了。

临近难源城门,承泣亲自出门相迎,走到跟前已经隐约感觉到气氛有所异常,也就推测出二人至少已经是发生过口角,甚至略有交手,不过都得给傅寮大人面子,谁也不能做的太过。

承庭军这一次总计出兵五万,战备力量时刻做好充足准备,只待承泣一声令下立马赶来补充支援。

由北堂菖蒲和南宫尺泽亲自统帅精兵六万,与承泣会师从难源进军,另由南宫常山亲率精兵八万对宗政合谷追击攻伐。

承泣看着一边是自己的承庭军,一边是南宫尺泽的王者之师,竟一时犯了难。

要说自己作为承庭之主,理应守待客之道,而且自己与南宫尺泽交情极深,再让司马神庭给对方致个歉也是合乎常理的。

但当众让自己最得意的一军统帅低头服软,着实是让其丢尽了颜面,况且这还是自己出生入死,赤胆忠心的好兄弟,怎么也不能让他受如此委屈。也不能这样寒了自己众将士的心,不然谁还能忠心卖命。

南宫尺泽说道“怎么?赶了这一路,都不请我进去坐坐?”

承泣知道他这是想镇压一下司马神庭,毕竟在当前这一刻,谁先进了城池的大门,谁才是最受重视的一位,而走在后面的可就抬不起什么头来了。

于是承泣说道“先别着急,先给远来的所有将士们表演一个小节目!”

接着就让纳兰交信吩咐下去,立刻就有下人抬来了几张桌子,并在桌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茶饮等等,所有人都不明所以,都接受承泣的安排一一面朝着难源的城门坐下。

司马崖姜在威灵元帅耳边小声嘀咕道“主帅,辅政佐丞这是何意啊?不会置我们于不顾,巴结南宫王室那群人吧?”

司马神庭斜眼小声怒斥道“别胡说!一切遵旨行事。”

他心底里也是怕承泣真的会以南宫王室为重,让他这个做属下的低头,然有些牺牲也是正常,尽管他并不心甘情愿。

不一会儿的时间,是云髀关亲自带领全城的将士和百姓集结在城门口,手里杂七杂八的拎着铁锤,榔头,斧子镰刀的,凡是能出上力也趁手的家伙事儿都翻出来了。

南宫尺泽以及司马神庭等人都是面面相觑,心想这到底是什么节目啊?

在城门面前表演开垦荒地?

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直到是云髀关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开始忙活了起来,对着城门城墙就是一顿砍砸,劈挖,生扳,硬撬,丝毫不顾及这是他们赖以生存许久的地方,只是埋着头遵循着承泣的命令。

南宫尺泽指着前面说道“这……?”

承泣把他拦住说道“来,尝尝这个,刚下来的,新鲜得很!”

前者听话的尝着水果,疑惑的根本也没吃出什么味道来。

承泣又亲自给司马神庭倒了杯茶,后者刚要起身谢恩,又被承泣按下肩膀示意无需多礼。

距离刚刚好,忙碌的尘烟飘不到饮茶尝鲜的这些人这边来。

北堂菖蒲在南宫少主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后者似是明白了什么。

过了大概两个时辰,是云髀关前来复命,整个城门已经不见了踪影,初始的面貌已然不复存在,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已经是足够数台车架阵列共同通过的宽敞大路。

承泣也站起身来,大声说道“都是我考虑不周,我们拥有如此的十几万雄师,怎可挤挤插插的走这么个小门?

必须给拓宽了让大家都走的舒坦些,一切都是我的错,大家都莫言见怪,现在进城,我给大家赔不是!”

承泣此言一出,无论是自家承庭还是南宫尺泽怎敢有不从命的道理。

南宫尺泽也是刚刚在御神机的提醒下领会用意,便对承泣心生敬意,又怎么会再与司马神庭再度计较,将承泣陷入为难的境地呢!

威灵元帅知道,辅政佐丞本就对自己有知遇再造之恩,能够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已是此生难报,今又为自己不惜大费周章,甚至冒着得罪盟军的风险保住他的颜面,更是令他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这场大战前的小风波也就尽释化解了,两路大军很默契的分为左右两列缓缓进城。

虽然主帅们都不曾有过笑脸和交流,承泣看到现在的结果心中已是很满意。

城墙破了可以重建,人心散了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也无从弥补,苦心的经营与维护是最经不起摧残的。

他看着灰头土脸的是云髀关,不免有一阵心疼,就先吩咐公冶沉香引来客入城,自己随后便到。

怎么说也是一城之主,竟然为了这等事儿,还需要自己撸胳膊挽袖子,甚至最后汗水浸透直接亲自赤膊上阵,这几个时辰玩命的挥汗如雨,不作停歇,就是换做长年出苦力的劳工也扛不住啊!

而就实而论,承泣与是云髀关第一次相见,还是几日前受困于申屠布荆众多杀手的围追堵截。

之前云阑侯只是向难源不断输送物资,而护送辎重粮草的精锐士兵也就直接入驻难源城内,多次下来也就在城中聚少成多,积累了不少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总比一次性大批兵马进城要低调得多,起码没那么扎眼,且总是夜间行动也就瞒过了不少人的眼睛!

见面虽晚,可两人神交已久,承泣的命令,在是云髀关看来重达千斤,定当以最快的速度执行妥当,几次下来也得到了承泣的极度认可,断定其日后可堪重任。

承泣用手帮着赤膊壮汉抹了抹脸上的污垢,是云髀关迅速向后躲了一步,躬下身行礼说道“大人,不可,小人这脸上太脏了,别玷污了您的手!”

承泣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随即便开始脱起了衣裳,一旁的纳兰交信立刻转换成衣架,脑袋里还想着“阁主什么时候好这一口儿了,这是云髀关看起来身体雄壮,宽阔结实,确实能领一众人等垂涎欲滴,额,不对,是女人。

但与析木虎背熊腰一比,还是稍有逊色的,怎么平时也没见阁主对析木……难道是在夜里无人的时候,哦?”

他看到承泣上身已经一丝不挂,实在是忍不住说道“阁主,大庭广众的不好吧,要不,我给你晚上安排个好地方,也方便,嘻嘻,是吧!”

承泣朝着他眉飞色舞,荒淫无耻的脸上去就是一巴掌,不解气跟着又是一记断子绝孙脚,然后纳兰交信就翻着白眼口吐着白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承泣也光着膀子将手臂搭在是云髀关的肩上,二者一黑一白界限还很明显,一个魁梧一个单薄,为了抱住雄壮汉子的肩膀,承泣还不得已将脚踮起来不失和谐。

汉子最开始还有意闪躲,架不住承泣实在过于接地气,便接受好意,更是死心塌地。

过了一会儿,纳兰交信自己站了起来,身旁还有星纪盯着。

纳兰交信拍了拍衣裳说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星纪说道“我怕你死这儿,死了也是活该,找揍!”

纳兰交信则是嘿嘿一笑说道“没事儿,都习惯了,那一脚根本都没踹上,嘴里那白沫是我故意吐得,怎么样,像那么回事儿吧!

不过,阁主那一巴掌我可是接的结结实实,但是歪打正着,你猜怎么着?我好像参透了你的你的绝技。”

星纪心想,这么个四肢体软,身单力薄的人,还居然如此大言不惭的说参透了自己的绝技,莫不是被阁主给打傻了吧,要是这样可得赶紧告知阁主换个侍臣才好。

于是星纪出言试探他脑子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说道“额……那个……那个你是怎么参透的,说来听听。”

纳兰交信那份不要脸的自豪感,又迫不及待的表现出来,还用手比比划划说道“你的绝世兵刃不就是手中的星芒摄魄往生刃嘛,而这星芒我刚才看到了,就阁主那一巴掌下去我是满眼金星啊,北都找不到了。

你就说吧,之前你是不是就是总挨阁主扇耳光,久而久之就练成了这一招,对吧!”

星纪听着这荒唐的解释,心里想着“我嘴可没你的那么欠,还是打的轻。”嘴上却很配合地说道“没错,这都被你发现了,厉害,厉害,你继续加油,日后武学造诣一定不可估量,超越我也是指日可待。”

刚才还只是觉得自己有天赋,现在又得到了星纪的亲口肯定,纳兰交信这尾巴不翘到天上都有违天理!

全军休整一日,次日再与慕容林檎再度交锋。

司马神庭将君上的旨意带到,承泣接过一看,一脸鄙夷地说道“这是谁的字儿啊,这也太……”

还没说完,司马神庭就回道“是圣后亲笔!”

听闻如此,承泣立刻将前一张鄙夷不堪的脸揉了个粉粹,抛到九霄云外,改换了一张敬佩的模样又说道“太太太……太别致了!你们看,是吧?哈?是吧?”谁又敢不附和听着呢!

写的是由于他功勋卓著,忠心王室,特下恩旨,恢复他一切原来受赐的官职爵位封号,并且他的侯爵之位名号可由自己重新定义。

承泣自然知道至少也需要规避君上,不能再叫云阑侯了,这些虚名对他来讲倒没什么,不过既然圣后下旨也就证明逐渐信任自己的真心实意,当然要接着了。

承泣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你们有什么想法?到底该换什么名号,想好了还要上书谢恩呢!”

一堆人七嘴八舌的,也没说出个正经的来,纳兰交信说道“王师处于中都,中原地带,莫不就叫原侯!”

承泣说道“猿猴?你怎么不叫猕猴,马猴,金丝猴呢?”接了一顿臭骂也没什么人再敢吱声了。

承泣问向析木道“你有啥建议不?说来听听!”

析木说道“我习惯对外自称云侯册保了,一时实在也改不了!”

承泣也点头说道“那就这样定了吧,以前云侯是简称,现在变为全称就好了。来来来,那个金丝猴去上书吧,别写错了,不然饶不了你!”纳兰交信悻悻的到一旁执笔而书。

接着看另一份旨意,上面大致写着是,在君上公冶葶苈成年并能够独自掌握朝政之前,这王室的一切大小事务都要劳烦承泣,代为行使君上权利,并恩典任承泣为辅政佐丞。

承泣全部看完后,命执笔的那一位一并谢恩。

但承泣并不是很满意这个官职,看到承泣接旨并不喜悦,公冶沉香一脸真诚的问道“阁主是觉得这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吗?”

承泣说道“那倒不是,这名四个字太长了,叫起来绕口。”

公冶沉香说道“要不这样,以后大家要么称辅政大人,要么称佐丞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承泣说道“挺好,比那个什么猿猴好多了!”

云侯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八面玲珑玺,要是把所有的新职一并都雕刻在上面,可就没剩几面空白了。

工一阁主,号令当今卓鼎江湖宗派!

王室傅寮,为公冶王族有史以来的最高荣誉封号,无可比拟!

大元戎,等同于各屯兵重镇直接发令官,掌管各军兵符,而现在赐于呼延玄台的锦玉王符便是其中之一。

云侯,功若丘山,也只有侯爵之位勉强抚慰!

辅政佐丞,分明就是王族大管家,就连君上也在管理之内。

八个面儿,现在就剩三个了,承泣觉得以后还是少一点儿敕封,不然没地方写了。

天气正好,正适合攻城陷地,南疆少主南宫尺泽早早引兵列阵在前,将士们精神焕发。

司马崖姜满脸的不懈,小声地嘟囔道“一个个前来坐享其成的也好意思这么早就杵在那里,呸!”

一袭战甲神气非凡,或有势在必得的魄力。

承泣也整军紧随其后,十万大军即将迎战敌军勇将慕容林檎,双方对峙于城下。

南宫尺泽说道“躲在别人身后吃现成的我做不到,不论你和家父到底书信上有何约定,在我这里统统不作数,要是你还拿我当兄弟,这头阵我先来,也让你看看我南疆将士的骁勇!”

承泣确实不曾想到,南宫尺泽会违背纵天王旨意却要率先出战,但以承泣对他的了解,有这样的决定也属于情理之中。

毕竟他可是史上最年轻的元帅,有些放荡无忌都属正常,却还是要出言劝道“我对你自然是信心十足,但毕竟也是说好的我倾尽全力为纵天王铺路,并不索求回报。

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说我公冶王族出尔反尔,空言虚语的,这样,下一战,好不好,下一战你做先锋!”

南宫尺泽一口回绝说道“不行,没得商量,父王那里到时候我会解释的,你别操心,这头阵必须是我!”

承泣本还想继续劝说,南宫尺泽已是不再给他机会,自己先行驱马上前叫阵。云侯看了一眼北堂菖蒲,对方也没做什么反应也就放任而为了。

司马崖姜凑到威灵元帅身旁说道“他什么意思?”

司马神庭悠然说道“什么意思!他要当先锋部队呗!还真是错看了他,确有些将门风骨,且看看他到底本事如何,不过这人倒是很令人欣赏。”

司马崖姜也望着这年轻的南疆少主心中略有所思。

一把宝弓,连发数支羽箭,城头上的慕容王旗接二连三的被穿透折断,七倒八歪的,这便是南宫尺泽叫阵的手段,从不多浪费口舌,只用自己卓绝的身手诠释一切。

城头的王旗总共十支,现已被他射倒了九支,最后一支羽箭即将完成十全十美之时,却出现一只手将箭身紧紧握住,反手搭在弓上,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城下南宫尺泽一枪断之。

城门上的英姿青年把弓向旁边一抛,下属接好迅速撤步让路,借着瞭望口,当世两位出身高贵的将门虎子即将一决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