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十二月末。

神都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却极冷。

宫墙内外,一片素白,御道两侧的宫灯被风雪压得光色发暗,像一盏盏蒙了霜的残灯。

远远望去,整座皇城安静得过分。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暖意足得能把人烤出汗来,可殿中所有人却还是觉得冷。

龙榻之上,景和帝靠坐着,身上披着厚厚的明黄大氅,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

那张曾经威严冷硬的脸,如今瘦了一圈,眼窝微陷,唇色发淡。

下方跪着一众子嗣。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还有几位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公主、郡王,皆伏身在地,连衣袍的褶皱都不敢乱出半分。

他们都低着头,却又忍不住一遍遍拿眼角余光去偷看龙榻上的那道身影。

不敢信。

也不愿信。

上个月,父皇还亲自临朝,御前批折到深夜,谈起六鼎世家的小动作时甚至还能冷笑出声。

他是神意境强者。

气血贯通周天,神魂凝实如铁,寿元远胜常人,寻常风寒病痛根本近不得身。

可偏偏,今天他就躺在这里。

躺在这张龙榻上,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父皇……”

最末尾一个年纪最轻的皇子不住抬起头,声音发颤,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您上个月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已经脸色大变,慌忙按住了他。

可殿内还是静了一瞬。

是啊,怎么会这样?

一个神意境强者,怎么会说垮就垮?

景和帝缓缓抬起眼,看着下方跪着的子嗣。

他没有解释。

也没有动怒。

只是那眼神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副神情。

良久,他才慢慢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却仍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

景和帝靠在榻上,闭了闭眼。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殿内一静。

“朕撑不了多久了。”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皇子公主的脸色瞬间白了。

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说。

他们脸上的震惊,不只是因为“病危”。

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无法接受这件事本身。

眼前这个人,是一手把大乾这艘快要漏底的船硬生生又撑了二十五年的人。

是那个亲手整饬吏治、清剿教乱、压得六鼎世家抬不起头的人。

怎么会忽然就不行了?

景和帝没有再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最前方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太子。

太子年近三十,身形挺拔,眉眼间已有储君的沉稳,可此刻站在那里,却显得慌乱。

景和帝看了他一眼。

“你们都听好了。”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跪着装孝顺的。”

他咳了两声,旁边的内侍忙要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

“朕是要交代后事。”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景和帝靠在榻上。

“这天下,朕替你们撑了二十五年。能做的,朕都做了。该杀的人,朕杀了。该压的事,朕压了。该受的屈辱,朕也受了。”

“可朕到底不是天。”

殿内几个年纪稍小的皇子脸色已然惨白。

皇帝是在告诉他们,朕一死,你们面对的,不是一场丧事,而是一场分尸。

景和帝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你们记住,朕死后,真正能定局的,不是你们这些人,也六鼎世家那些老狐狸,更不是朝堂上那群只会喊忠君报国的清流。”

“是北平王。”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齐齐一震。

北平王。

如今的大乾,北平王的分量说一不二。

一人镇北疆,外敌不敢南下。

一人压军中诸镇,压得凌霄城与李氏俯首。

威名所至,让整个天下都不敢轻举妄动。

“朕病危之事,不许外传。神都内外,一切照旧。禁军由韩枭统领,宫中百司不得妄动,任何人无朕旨意,不得擅入御书房。”

他又把目光转向太子。

“你,暂摄监国之责。”

太子猛地抬头,眼底是掩不住的震动与惶然。

“父皇,儿臣——”

“闭嘴。”

景和帝语气不重,却硬生生把他后面的话压了回去。

“你有几分斤两,朕清楚。监国是让你看着,记着,学着。”

他目光又转向几个皇子。

“你们几个,谁也别想着趁机争。”

“朕还没死,轮不到你们翻天。朕若死了,也轮不到你们乱来。”

这话说得极冷,几个皇子顿时脸色发白,连忙低头称是。

景和帝却没有放过他们,目光冷冷压了下来。

“世家那边,这段时日被朕压得狠,心里早就憋着气。朕若一倒,他们第一个要做的,不是扶你们上位,是先把朕的东西撕开。”

“六鼎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州县,朝堂上有他们,地方上有他们,军中也有他们。朕活着,他们还知道收敛,朕一死,他们立刻就会露出獠牙。”

“到那时候,不是朝局动荡,是天下动荡。”

殿内死寂。

那是所有人都能听懂,却都不愿深想的一句话。

景和帝缓缓呼出一口气,把胸中那团郁结压了回去。

“所以,你们记住。”

“不要信他们的许诺,也不要贪他们送来的好处。”

说到这里,他微微闭眼,疲色终于压不住地浮了上来。

可下一句话,却比前面任何一句都要重。

“还有一件事。”

“北平王的位置,谁都不能动。”

“他若在,大乾还有一口气,他若不在,大乾就真要散了。”

“朕死之后,不论是谁登位,都必须先稳住他,不能逼他,不能猜他,更不能动他身边的人。”

“明白了吗?”

众人齐齐跪下,连声称是。

那声音整整齐齐,却没人敢真把头抬起来。

交代完这些,景和帝像是耗尽了力气,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叩首行礼,依次退出御书房。

殿门重新合上后,外头的风雪声隐约透了进来。

一下子,殿内就静了。

只剩下景和帝一个人。

他靠在榻上,久久没有动。

良久,才慢慢转过头,望向窗外。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未登基时,先帝也曾这样病卧在榻,看着他沉默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天下,不是坐那个位置就能守得住的。”

那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他这一,从少年入局,到中年登位,再到如今病危榻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想起自己登基那日,满朝山呼万岁,自己站在御阶上,真真切切觉得,天终于落到自己肩上了。

也想起这二十五年来,早朝、奏折、赈灾、军饷、边患、教乱、世家、税制……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只手,把他往深渊里拖。

他曾以为自己能把艘破船修好。

可船漏得太久了。

不是一处。

是处处都在漏。

他补了二十五年,守了二十五年,终究还是补不过来。

窗外雪势渐大,风卷着寒意拍在窗棂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景和帝缓缓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朕这一生……”

他了停,像是在想该如何给自己下个结论。

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走不到对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