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顾问、螃蟹宴与梨树下的议事
十月初一,王闵进宫的日子。
天还没亮,王月如就起来了。她换上最素净的宫装,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起,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确认没有任何逾矩之处,才匆匆往绣房去。
到绣房时,萧锦已经在了。她正和林婉儿一起整理王闵要看的账册,见王月如进来,笑道:“这么早?你父亲要巳时才到呢。”
“我……我想先把屋子收拾一下。”王月如低声说。
“屋子早收拾好了。”萧锦指指里间新辟出来的小隔间,“就那儿,安静,光线也好。桌椅纸墨都备齐了,还生了炭盆——你父亲年纪大了,别冻着。”
王月如眼眶一热:“谢娘娘费心。”
“别谢来谢去的了。”萧锦摆摆手,“去厨房看看,点心准备好了没。要热茶,不要凉了。”
“是。”
辰时三刻,李公公亲自引着王闵来了。王闵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没有戴冠,只束了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儒生。他走进绣房院子时,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那棵梨树。
“父亲。”王月如迎上去,声音有些发颤。
王闵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才点点头:“嗯。”
萧锦从屋里出来,行了半礼:“王先生来了。”
王闵连忙回礼,腰弯得很低:“罪臣王闵,见过贵妃娘娘。”
“先生不必多礼。”萧锦侧身让路,“屋里请。婉儿,上茶。”
隔间里果然暖和。炭盆烧得正旺,茶香袅袅。王闵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摞账册,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这些是尚衣局近三年的账。”萧锦在他对面坐下,“我想请先生帮忙看看,哪些地方有问题,该怎么改。”
王闵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账记得很乱,流水账似的,东一笔西一笔。他看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娘娘,”他抬头,“这账……记得太潦草了。”
“所以才请先生来。”萧锦把另一本推过去,“这是我让绣房宫女试着重记的,按先生册子里教的‘四柱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王闵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眼睛渐渐亮了:“这……是娘娘想的?”
“是按先生册子里教的思路改的。”萧锦笑道,“不过我加了些东西——每笔支出都要有经手人签字,采买要附上三家比价的单子,库存每月盘点一次。这样,账目清楚,责任也清楚。”
王闵又翻了几页,越看越惊讶。这记账方法虽然还粗糙,但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比他当年在户部用的法子还要严谨。
“娘娘大才。”他由衷地说。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萧锦看向王月如,“月如帮了大忙,绣房的姑娘们也很用心。”
王月如低下头,耳根微红。
王闵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这个女儿,从前他总觉得太要强、太固执,不像个大家闺秀。可现在……她坐在那里,沉静从容,眼里有光。
“父亲,”王月如轻声说,“娘娘想在绣房开个‘财务管理班’,教各局的女官太监记账。您……能不能帮着编本教材?”
王闵愣了愣:“教材?”
“就是把您那本册子扩充一下。”萧锦接过话,“加上实例,配上图,让没读过书的人也能看懂。先生看可行吗?”
王闵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罪臣……愿意试试。”
“那太好了。”萧锦站起身,“先生先看账,有什么想法记下来。午膳在绣房用,我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菜。月如,你在这儿陪着,有什么需要就跟婉儿说。”
“是。”
萧锦出去后,隔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王月如给父亲续了茶,轻声说:“父亲,您瘦了。”
王闵端着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家里……还好吗?”
“还好。”王月如说,“陛下仁慈,只没收了家产,宅子还留着。姨娘和弟弟妹妹们都在,就是……清苦了些。”
“清苦些好。”王闵低声说,“从前太张扬,不是好事。”
父女俩一时无话。炭盆里火星噼啪作响。
良久,王闵才开口:“月如,你在江南……受委屈了。”
王月如鼻子一酸,摇摇头:“没有。周大人很照顾我,娘娘也一直护着我。”
“贵妃娘娘……”王闵顿了顿,“是个奇女子。”
“是啊。”王月如看向门外,萧锦正和林婉儿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她教我们识字算数,教我们管账管事,还说要开女子学堂……父亲,您知道吗?绣房现在有五十多个学生了,她们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算账,有些还学会了看契约。娘娘说,以后她们出了宫,不管做什么,至少手里有本事。”
王闵静静听着,眼神渐渐深远。他想起了月如的母亲,那个总是轻声细语却会在关键时候挺直腰板的女子。她要是活着,看到月如今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
“你娘……”他忽然说,“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也会高兴的。”
王月如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却越擦越多。
王闵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动作很轻,却让王月如哭得更凶了——从小到大,父亲很少这样亲近她。
“别哭了。”王闵声音有些哑,“好好跟着贵妃娘娘学。她……会给你指条好路的。”
“嗯。”王月如用力点头。
午膳时,萧锦果然备了一桌清淡的菜。王闵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尝了。席间萧锦说起整顿后宫账目的想法,王闵听得很认真,不时提些建议。
“尚食局那边,问题可能更复杂。”他说,“食材采买,最容易做手脚。同一批货,今天报这个价,明天报那个价,很难查。”
“那先生有什么好办法?”萧锦问。
“可以试试‘招标’。”王闵想了想,“每月初,把要采买的食材列出来,让几家商号来竞价。价低者得,但质量要保证。签契约,写明规格、数量、交货时间,违者重罚。”
萧锦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公开透明,谁也说不出闲话。”
“不过……”王闵犹豫了一下,“这法子会得罪人。那些靠关系做宫里生意的商号,怕是要闹。”
“让他们闹。”萧锦不在意,“规矩定好了,大家按规矩来。谁想做生意,就得守规矩。”
王闵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忽然笑了:“娘娘这性子……倒是像极了当年的朝阳公主。”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萧锦也愣了愣,随即笑道:“先生见过朝阳公主?”
“见过几次。”王闵回忆道,“那时臣还年轻,在户部当个小小主事。公主来户部查账,也是像娘娘这样,一板一眼,差一文钱都要问清楚。当时好些老臣背后说她‘多事’,可臣觉得……她说得对。账目不清,最容易生蠹虫。”
萧锦心里一动。原来朝阳公主当年也查过账,也被人说过“多事”。这奇妙的缘分……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王闵神色黯淡下来,“后来平王事发,公主……就不在了。她查的那些账,也就没人再提了。”
隔间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小了,王月如起身添了些炭。
“先生,”萧锦忽然说,“等教材编好了,我想在扉页上加一行字:‘谨以此书,纪念所有曾为公正努力过的人’。”
王闵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站起身,对着萧锦深深一揖:“娘娘……有心了。”
“先生快请起。”萧锦扶住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记得。”
午膳后,王闵继续看账。萧锦则带着王月如和林婉儿去了尚食局——中秋宴的螃蟹账,该清一清了。
尚食局总管刘公公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太监,见萧锦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贵妃娘娘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来看看中秋宴的账。”萧锦在主位坐下,“刘公公,把采买单子拿来我看看。”
刘公公脸色微变,但还是让人取来了单子。萧锦翻开,找到螃蟹那一条,指着问:“这阳澄湖大闸蟹,二两银子一斤,是谁定的价?”
“回娘娘,是……是市价。”刘公公擦擦汗,“中秋时节,螃蟹本来就贵……”
“是吗?”萧锦笑了,“可我听说,同样的螃蟹,内务府采办处买的是一两二钱一斤。你这二两……是不是高了点?”
刘公公腿一软,跪下了:“娘娘明鉴!这、这中间有损耗,有运费,还有……”
“还有什么?”萧锦打断他,“刘公公,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采买两百斤,实收两百斤,损耗为零。运费另算,一共是二十两。所以你这二两一斤,到底贵在哪了?”
刘公公冷汗直流,说不出话来。
萧锦合上账本,站起身:“刘公公,我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内,把多出来的银子退回内务府,写份请罪折子。要是办不到……我就只能请太后定夺了。”
“娘娘!娘娘饶命啊!”刘公公连连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退银子!”
“还有,”萧锦补充,“从下个月起,尚食局采买改用招标制。具体章程,我过几天送来。刘公公要是还想干,就得按新规矩来。”
说完,她带着人走了。留下刘公公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走出尚食局,林婉儿小声说:“娘娘,您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狠吗?”萧锦反问,“他贪了二百四十两银子,够一个宫女十年的月例。我要是不狠,那些被克扣的宫女太监,谁来替他们做主?”
林婉儿不说话了。
王月如却轻声说:“娘娘做得对。账目不清,苦的是底下人。”
萧锦看了她一眼,笑了:“月如,你进步了。”
三人回到绣房时,王闵已经看完了账,正在纸上写些什么。见她们回来,他放下笔:“娘娘,尚食局那边……”
“解决了。”萧锦坐下,“刘公公答应退银子。不过……这只是开始。”
王闵点头:“是。根子不除,春风吹又生。”
“所以得定章程。”萧锦说,“先生,招标的章程,您帮着拟一份?要详细,要可操作。”
“罪臣……尽力。”王闵应下。
天色渐晚,王闵该出宫了。王月如送他到宫门口,父女俩在夕阳下站了一会儿。
“月如,”王闵忽然说,“好好跟着贵妃娘娘。她……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女儿知道。”
“还有,”王闵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你娘的几件首饰,不值什么钱,你留着……当个念想。”
王月如接过布包,眼眶又红了。
“别哭。”王闵拍拍她的肩,“日子还长。咱们王家……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王月如握着那个布包,站了很久,直到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回到绣房时,萧锦正在梨树下等她。
“送走了?”
“嗯。”
“来。”萧锦招招手,“坐。咱们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秋风吹过,梨树的枯叶簌簌落下。
“娘娘,”王月如轻声问,“您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萧锦想了想,笑了:“为了……晚上能睡个踏实觉吧。”
“嗯?”
“你看,”萧锦说,“要是账目不清,贪墨横行,我晚上就会想:那些被克扣的宫女太监,他们的日子怎么过?他们的家人怎么过?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可要是把账理清了,规矩定好了,大家按规矩来,谁也不用担心被克扣,谁也不用想着去贪……那我就能睡踏实了。”
她说得随意,王月如却听得心头震动。
“娘娘,”她忽然说,“我以后……也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萧锦笑了,拍拍她的肩:“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绣房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新的章程,新的规矩,新的开始。
深宫的夜晚,第一次让王月如觉得……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