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当那颗金色心脏再次跳动时,陈默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一只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不是声波,这是共振。

他手中的钨合金长棍发出“嗡嗡”的悲鸣,仿佛这根不仅能耐高温、更能抗高压的太空金属,也在这股浩瀚的生命威压下瑟瑟发抖。

“噗通。”

身后的吴刚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地。哪怕他身披生物重甲,哪怕他是万里挑一的共生体战士,但在面对这股源头的力量时,他的基因本能在疯狂尖叫,强迫他臣服、跪拜。

“教……教授……”吴刚咬着牙,嘴角溢出血丝,“俺动不了了……这玩意儿……太邪门了……”

陈默没有回头。

他依然笔直地站着,那一袭破损的黑衣在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他死死盯着那颗如山岳般的心脏,金色的竖瞳收缩到了极致。

“放下那根烧火棍。”

一个声音在陈默的脑海中响起。

不,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那是亿万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混响。有老人的叹息,有婴儿的啼哭,有野兽的咆哮,也有昆虫的嘶鸣。

它们汇聚成了一股宏大、冷漠、高高在上的意志。

【孩子,你拿着人类制造的垃圾,想来杀你的……母亲?】

“母亲?”

陈默冷笑一声,手中的长棍猛地一顿地面,激起一圈金色的波纹,硬生生抗住了那股精神威压。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我查过你的底细。你是四十亿年前那是陨石带来的外来户,是寄生在这个星球上的真菌。”

“如果说地球是母亲,那你充其量……也就是个继母。”

【愚蠢。】

那个声音里透着一丝并未被激怒的漠然,就像是人类看着一只对着自己张牙舞爪的蚂蚁。

【寄生?不,那是共生。】

【四十亿年前,这个星球是一片死寂的酸海。是我吞噬了硫磺,是我制造了氧气,是我铺就了土壤。】

【寒武纪的生命大爆发,是我恩赐的。】

【恐龙的灭绝,是我清理的。】

【甚至你们人类……也是我在沉睡时,逸散出的一点点基因碎片,偶然进化出的残次品。】

伴随着那个声音的叙述,陈默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幅全息般的画面。

他看到了远古的海洋,金色的菌毯覆盖了海底;他看到了巨大的蕨类森林,每一片叶子都流淌着金光;他看到了那些史前巨兽在菌株的控制下繁衍生息。

这是一个由它主宰的、完美的生物圈。

直到……人类出现。

画面一转。

森林被砍伐,变成光秃秃的荒原。

海洋被污染,漂浮着塑料和油污。

天空被废气遮蔽,灰蒙蒙一片。

无数物种在人类的贪婪下灭绝,地球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在呻吟,在咳血。

【看到了吗?】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

【你们不是地球的主人。】

【你们是……癌细胞。】

【你们在无休止地掠夺、破坏、自我毁灭。你们把这个美丽的星球变成了一个肮脏的垃圾场。】

【而我苏醒,就是为了……化疗。】

陈默沉默了。

作为一个生物学家,他无法反驳这个观点。从生态系统的角度来看,人类确实是地球上最贪婪的掠食者。

“所以呢?”

陈默抬起头,目光灼灼。

“你想杀光全人类?就像你刚才清理那些触手一样?”

【杀戮?那是低等生物的手段。】

金色的心脏缓缓律动,散发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我是要……拯救。】

【就像你在江海市做的那样。消除疾病,消除隔阂,消除个体之间的差异。】

【你做得很好,孩子。你已经摸到了进化的门槛。但你的格局……太小了。】

【你还在纠结于个人的爱恨情仇,还在为了一个死去的幼崽而愤怒。】

“住口!”

陈默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杀气,“不许提她!”

始祖意识并没有理会陈默的愤怒,它继续用那种诱惑的语调,在陈默的脑海中描绘着那个宏伟的蓝图。

【我要建立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所有的人类,都将回归我的怀抱。他们的肉体将融化,他们的意识将上传。】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富人和穷人,没有赵泰和陈默,没有剥削和压迫。】

【所有人都是一体的。】

【你不再会失去女儿,因为她就在你的意识里,永远与你同在。你也不再会感到孤独,因为亿万人的灵魂都在温暖你。】

【这就叫做——人类补完。】

随着它的描述,陈默感觉到一股极其温暖、舒适的气息包裹了他。

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母体,回到了羊水中。没有重力,没有寒冷,也没有那撕心裂肺的丧女之痛。

只要放弃抵抗。

只要融化。

就能获得永恒的……宁静。

“教授……”

身后的吴刚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他身上的骨甲在软化,似乎想要主动融入这片金色的光海之中。

“听起来……挺不错的,是吧?”

陈默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那是终极的进化。来吧,孩子,把你的身体交给我,让我们成为新世界的神……】

无数根金色的触须,从心脏上伸出,温柔地向陈默探来。

“可惜。”

陈默突然抬起头。

他的脸上,挂着两行血泪。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比魔鬼还要狰狞的笑容。

“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这种……把所有人都变成一坨烂肉的恶心世界!”

陈默猛地挥动手中的钨棒,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狠狠地砸断了伸到面前的几根触须。

“噗嗤!”

金色的汁液飞溅。

【为什么?】

始祖意识似乎无法理解,语气中透着一丝困惑和恼怒。

【没有痛苦,不好吗?】

“没有痛苦,就没有活着!”

陈默嘶吼道,额头青筋暴起。

“我要的世界,不是这种死气沉沉的‘完美’!”

“我要的是,做错事的人要付出代价!受委屈的人要得到公道!”

“我要的是赵泰死的时候会惨叫!我要的是我女儿笑的时候有声音!”

“我要的是爱恨分明!是血债血偿!”

“而不是把你这套‘大家融为一体就不分彼此’的狗屁逻辑,强加给所有人!”

陈默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黑色战衣虽然破烂,但那股属于人类的、不屈的意志,却在这一刻燃烧到了极致。

“你所谓的进化,不过是把你那贪婪的食欲,包装成了仁慈。”

“你不是医生。”

“你只是个饿了亿万年的……暴食者。”

“想吃我们?那得看你的牙口好不好!”

轰!

陈默的话,彻底激怒了这个古老的意志。

那颗金色的心脏剧烈收缩,原本柔和的光芒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冥顽不灵!】

【既然你不愿意主动融合……】

【那我就……抹去你的意识,只留下你的躯壳!】

“嗡——————!!!”

一股实质般的精神冲击波,如同海啸一般,从心脏中爆发而出,瞬间淹没了陈默。

那不再是诱惑。

那是赤裸裸的——精神绞杀。

“呃啊啊啊!!”

陈默抱住头,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台巨大的磨盘碾压。他的记忆、他的人格、他的情感,正在被一股庞大的外来数据流强行覆盖、删除。

周围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南极的地下空洞。

而是……

那个温馨的、飘着饺子香气的——除夕夜厨房。

“爸爸!爸爸!”

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正举着放大镜,笑着向他跑来。

“爸爸,我们回家了。”

陈默愣住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

这是始祖意识制造的幻境,是用来困死他灵魂的牢笼。

但是。

看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陈默伸出手,眼泪夺眶而出。

“糖糖……”

现实世界中。

陈默的身体僵直地站在原地,双眼翻白,手中的钨棒“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无数根金色的菌丝,趁虚而入,像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身体,开始……钻孔。

夺舍,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