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博风尘仆仆地赶回北衙禁军戊字营时,日头才刚刚偏西。

营地里却不同往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弟兄们擦拭兵甲的动作格外用力,低声交谈间,“秋猎”、“随驾”、“露脸”之类的词眼儿不断蹦出来。

他刚把逐日在马厩里安顿好,喂上精料,屁股还没挨着营房的门槛,传令兵那特有的大嗓门就跟在他后面响起来了。

“戊字营李彦博!速至校场点兵台,赵统领有令!”

来了。

李彦博心里咯噔一下。

这阵仗,这急召,再加上明月透露的暗流涌动。

所有的线索瞬间在他脑海里连成一条线——秋猎这场“热闹”,果然要开了。

而那个让他“静观其变”的老家伙,怕不是早就算准了他一回来就会被卷进风暴眼里。

他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压下连日奔波的疲惫,快步向校场走去。

点兵台下,黑压压站了百十号人,都是各营抽调出来的好手。

个个挺胸收腹,精神抖擞,眼里放着光。

能在皇帝面前露脸,可是天大的机会。

戊字营的统领赵莽,正黑着一张脸,在台上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熊。

看到李彦博过来,他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小子!掐着点儿回来是吧?再晚半天,这好事轮得上你?”

李彦博赶紧抱拳行礼:“属下不敢,实在是家事耽搁了。”

“少废话!归队!”赵莽一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他。

等李彦博站定,赵莽清了清嗓子,面向众人,声如洪钟。

“兔崽子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秋猎随驾护卫的差事,落在咱们北衙头上,是上官们的信任,更是天大的干系!”

“都把招子放亮一点,腚眼子夹紧一点!”

台下有人憋不住,“噗”一下笑出声。

赵莽目光如电般扫过去,那笑声立刻噎了回去。

“笑?老子看哪个王八羔子敢笑!”

他脸色一沉,杀气腾腾。

“告诉你们,到时候去的,不只是皇上,还有各位王爷、国公、尚书大人!”

“哪一位掉根汗毛,都够咱们全营上下掉十回脑袋!”

“都给我把平日里的油滑收起来!”

“该站岗就站岗,该巡哨就巡哨,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一步都不许跨过去!”

“谁要是胆敢冲撞了贵人,或者出了纰漏……”

赵莽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不用等上官发落,老子先亲手剁了他喂狗!听明白没有?!”

“明白!”台下百十号人齐声嘶吼,气势倒是不弱。

李彦博跟着喊,心里却微微一动。

赵莽这话,听起来是粗俗的例行训诫,反复强调“规矩”,强调“别乱看别乱问别乱走”。

但这强调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仿佛在刻意划出一条条无形的线,把人框死在一个固定的区域里。

这感觉,有点怪。

训话完毕,各队开始分配具体任务和布防区域。

李彦博竖起耳朵听着。

果然,戊字营主要负责外围第二层的巡哨和几个次要路口的警戒。

核心的御帐区域、皇室家眷的营区,根本轮不到他们。

名单和区域一定,有人欢喜有人愁。

能靠近核心区的,自然觉得机会大好。

被分到外围鸟不拉屎地方的,则不免垂头丧气。

李彦博的名字,被喊到了最外围的一组,负责看守通往一片偏僻林坡的岔路。

那地方,估计皇帝一辈子都不会溜达过去。

几个相熟的弟兄投来同情的目光。

李彦博却面色平静,仿佛毫不在意。

他心里门儿清。

这布防安排,看似合理,实则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味道。

真正的精锐,或者说,某些“自己人”,肯定被安插在了最关键、最方便“做事”的位置。

而像他这样背景有些模糊、或者不那么“可靠”的,则被远远支开。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证明。

证明明月的判断没错,这秋猎,就是个精心布置的局。

点兵散去,众人各自回营准备。

李彦博却没急着走。

他等到赵莽身边没人了,才快步凑了上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略带讨好的笑容。

“头儿,跟您商量个事儿?”

赵莽斜眼瞅他:“有屁就放!”

“您看,我那位置,是不是太清闲了点?”李彦博搓着手,“弟兄们都往前挤,我哪好意思躲后面……”

赵莽眼睛一瞪:“怎么?嫌官小了?委屈你了?”

“不敢不敢!”李彦博连忙摆手,“就是……就是我这人闲不住,万一打个盹儿误了事,不是给头儿您脸上抹黑吗?”

“你看,能不能稍微……往中间挪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

“保证不往前冲,就在二层巡哨圈里,多跑跑腿,绝不给您惹麻烦!”

赵莽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真想上进还是别有用心。

最终,他大概是觉得李彦博身手确实不错,放在最外围是有点浪费。

而且态度也算“诚恳”。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行行!就你事儿多!”

赵莽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真想上进还是别有用心。

最终,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行行!就你事儿多!”

“滚回你的小队去!具体怎么调,自个儿跟刘胖子(西侧巡哨的另一个校尉)商量去,别再来烦老子!”

“谢谢头儿!头儿英明!”李彦博脸上笑开了花,连连道谢。

成了。赵莽这话等于开了绿灯。

李彦博转身就去找了负责西侧巡哨的另一位刘校尉。

这刘校尉是个老油条,正为自己防区有一段路况复杂、容易背锅而发愁。

李彦博凑上去,勾肩搭背,一副“兄弟我来帮你”的热心肠:

“刘兄,瞧你这边人手紧的。小弟我刚来,浑身是劲没处使,你看那段最磨人的烂石坡,要不让我的小队来替你顶着?”

刘校尉一听,还有这种好事?有人主动来接盘?

他狐疑地看了李彦博一眼,但看着对方“真挚”的眼神,又想到是赵统领刚安排过来的人,立马顺水推舟:

“哎呀!李兄弟!仗义!太仗义了!那……那哥哥我就却之不恭了?回头请你喝酒!”

两人心照不宣,一拍即合。

在名册上,这只是校尉之间一次微小的防区协作调整,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李彦博勇于担当。

但实际上,那片“烂石坡”视野极佳,且紧挨着通往后勤辎重区域的几条隐秘小路。

李彦博的活动范围和信息获取渠道,瞬间大了很多。

李彦博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老关啊老关,你躲在后面看戏。

这前面探雷的活儿,还得兄弟我来。

他这边刚搞定自己的位置,心里盘算着怎么进一步摸清布防细节,就有同营的弟兄跑过来,带来一个让他愣住的消息。

“李哥,你听说了吗?靖安侯爷病了。”

“病了?”李彦博一怔,“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就今天早朝后的事,说是旧伤复发,疼得厉害,已经向宫里递了折子,秋猎怕是去不成了。”

那弟兄啧啧两声:“唉,侯爷这身子骨……真是可惜了,这么大的场面。”

李彦博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旧伤复发?

骗鬼呢!

昨天还生龙活虎、算计精深的老狐狸,今天就下不了床了?

这病,来得可真够“及时”的。

他几乎能想象出关山月此刻的样子——

肯定是窝在侯府暖阁里,捧着个小茶壶,说不定还在哼着小曲。

一边“哎呦哎呦”地装病,一边透过层层眼线,冷静地观察着西山围场的一切风吹草动。

静观其变,后发制人。

真不愧是老狐狸。

李彦博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也好。

你在明,我在暗。

这出戏,才能唱得下去。

他抬头望向西山方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秋猎的围场,怕是已经张好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就等着各方角色,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