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人来访
老李头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望着那玄衣男子,胸腔里仍因恐惧而剧烈起伏。
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冒头,便被更深沉的、对山贼报复的恐惧彻底淹没。
他嘴唇哆嗦着,谢字还未出口,便被对方接下来的问话惊得浑身一颤。
“老人家,请问这里可是李宏宇家?”
玄衣男子望着惊惧未消的老人,微微弯腰,抱拳相问,语气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
听到对方骤然提及自己儿子的名字,老李头瞳孔猛地一缩,心中警铃大作,那点微弱的感激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他下意识地将瑟缩在门后的孙子护得更紧,脑中一片冰凉:难道……难道自己带着博儿千里迢迢逃到这偏远故乡,终究还是没能躲过那场祸事的追杀?
天元城的贵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们李家这点血脉吗?
他惨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警惕,却让关山月心中一定——自己千辛万苦,总算找对了地方!
下一刻,在老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只见这位身手莫测的玄衣男子猛地提起皂袍前摆,竟毫不犹豫地屈膝,向他倒头便拜,声音沉凝而恳切:
“伯父在上,请受小侄关山月一拜!”
关山月?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微光,瞬间刺破了老李头心中的迷雾和恐惧。
他愣住了,这名字……宏宇在家中多次提及,赞不绝口,说是他军中最为信重、过命交情的袍泽兄弟!
原来是故人!不是追兵!
巨大的情绪转换让老人干涸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颤颤巍巍地挣扎起身,几乎是扑过去,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扶住关山月的胳膊,声音哽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心里再明白不过,在这兵荒马乱、人心叵测的世道,关山月能找到这偏僻的断岭村,其间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经历了多少凶险。
老李头的儿子,正是黄金帝国最后一任禁军副统领——李宏宇。
天启血溅之日,正是李宏宇临危受命,不顾安危,率领忠心的禁军士卒拼死冲入已化为人间炼狱的崇明殿,最终制服了彻底疯癫的天启帝,将其围困于冷宫,避免了更大的杀戮和彻底的混乱,堪称挽救了许多幸存者的性命。
然而,当天启帝最终在冷宫中莫名崩逝,巨大的权力真空出现后,一切就都变了味。
那些昔日被李宏宇救下、或是闻风而来的满朝文武,非但无人感念其救驾之功,反而纷纷跳出来,迫不及待地将“弑君”、“不忠”、“谋逆”的滔天罪名扣在他的头上。
仿佛所有人都选择性遗忘了,当日是谁果断下令,从疯狂的帝王剑下救了他们的性命。
在这些急于瓜分帝国遗产、寻找替罪羔羊以攫取权力和道义制高点的“忠臣”们眼中,李宏宇的忠勇成了最碍眼的证据,必须彻底抹去。
最终,一代忠良,竟落得个含冤莫白、身败名裂的下场。
李宏宇的妻子,那位刚烈的女子,在得知丈夫被押赴法场、冤屈难伸的当日,便用一尺白绫,自缢于家中梁上,以死明志,追随夫君而去。
偌大的天元城,顷刻间再无李家的立锥之地。
为了保住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年迈的老李头强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恸,牵着年仅七岁、尚且懵懂的孙儿李彦博,踏上了茫茫的逃亡之路。
他们不敢走官道,不敢投客栈,如同惊弓之鸟,一路风餐露宿,躲躲藏藏,靠着残羹冷炙和野果充饥,历经无数艰辛与恐惧,终于逃回了这远离权力中心的故乡——断岭镇。
本以为躲回了祖地,远离了天元城的是非纠葛,便能在这偏僻之地隐姓埋名,求得一丝安宁,将孙儿拉扯成人。
可谁曾想,逃过了帝都权贵的构陷追杀,却险些葬送在这乱世最底层的动荡与匪患之中。
方才那场惊魂,若非关山月恰巧赶到,他们祖孙二人,恐怕真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些山贼手里了。
想到此处,老李头望着眼前的关山月,更是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这世道,竟是无处可安生。
关山月,本是黄金帝国禁卫军统领,位高权重,护卫帝京。
天启血溅之日,宫闱惊变,按理本该由他第一时间率禁军精锐前往平乱护驾。
然而,事变当时,族中长辈却以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严令他不得出面,更不得插手宫内之事,近乎软禁般地将他按在了府中。
最终,带队冲入血色宫殿、直面疯癫帝王的重担,落在了他的副手、亦是挚友的李宏宇肩上。
而随之而来的,并非力挽狂澜的功勋,而是兔死狗烹的凄凉结局——李宏宇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事后,关山月多方查探,结合当日种种异状,才逐渐看清了那血腥背后的冰冷真相。
他痛苦地意识到,李宏宇的悲剧,或许从他被推出去收拾残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那日的崇明殿上,并非没有能征惯战的悍将,许多文武大臣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其中不乏身负绝学的高手。
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却选择了冷眼旁观,甚至刻意退避,任由疯狂的天启帝挥剑杀戮。
因为他们早已洞悉了一个残酷的政治现实: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亲手制服乃至伤害君王的人,必将成为权力过渡时期最理想的替罪羊,承受旧日忠诚者的怒火与新主巩固权力时所需的清算。
李宏宇的忠勇,恰恰成了他最大的取死之道。
李宏宇,用他的性命和身后清名,替关山月,也替许多心照不宣的沉默者,承担了所有本不该由他独自背负的罪责与后果。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与无以复加的愧疚,如同炽热的烙铁,日夜灼烧着关山月的心。
他发誓,无论如何,定要保住宏宇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护佑其血脉延续。
然而,当他排除万难,终于得以脱身赶到李府时,所见唯有白绫飘零,府门紧闭,早已人去楼空。
那一刻,关山月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立刻动用手头一切力量,派出多名亲信好手,四处打探老李头与李彦博的下落。
可老李头深知世道险恶、追兵可能环伺,逃亡之路极为谨慎,几乎完全避开官道驿站,专挑荒僻小径而行,如同水滴汇入江河,踪迹难寻。
关山月派出的几路人马,最终皆无功而返。
心急如焚的关山月,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他想起宏宇生前偶尔提及的祖籍故乡——那远在西陲、毗邻西凉的断岭镇。
尽管希望渺茫,他仍毅然决定亲自前往,一路风餐露宿,循着模糊的线索追寻而来。
苍天有眼,就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在这偏僻的小镇上,让他恰好撞见了山贼行凶的一幕,并及时出手,从鞭下救下了危在旦夕的老李头。
天启十八年,这个名叫关山月的男子,以李彦博远房叔叔的名义,在断岭镇悄然安顿下来,并主动担负起教导小彦博的职责。
其间,关山月曾独自进山数日。老李头与小彦博皆不知他究竟去做了什么,只当他是在熟悉周边山林。
然而,自他归来之后,一桩奇事便发生了——那些往日里定期前来“收税”的山贼,竟再未于镇中出现。
不仅如此,每月初,还总有不明人士将整袋的米粮和几坛酒水悄然送至家门口,仿佛是某种无声的补偿与供奉。
小彦博终于告别了颠沛流离、终日惊惧的日子,稚嫩的脸上渐渐有了属于孩童的安定。瘦小的身躯也日渐丰腴起来。
关山月是个奇怪的人。
任何初见之人,都会从他挺拔的脊背、锐利的眼神和沉稳的气度中,一眼认定他是一名行伍出身的军人,抑或是一位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
那种镌刻在骨子里的高贵气质,谈吐间的优雅得体,行事时的干脆利落,皆在他身上显露无遗。
但这仅仅是第一印象。
但凡与他相处稍久些,便会窥见他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促狭,狡黠,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顽劣,极爱捉弄人。
入住断岭镇不过月余,所有与他相熟的居民,几乎无一幸免地被他巧妙捉弄过
或是田埂边被悄悄挪动的界石,或是灶台上被换成盐的糖罐,又或是他一本正经编造的、关于后山藏着吃人老妖怪的离奇故事,总让人哭笑不得。
久而久之,镇民们便也全然相信了他对自己那番“解释”——一个行伍多年的军人,出身早已破落的世家,为避乱世,特来投靠隐居于此的世叔。
对于关山月的促狭,小彦博是受害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