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心里那根弦始终没彻底松下来。

青穗和秋菊的话她是信的,可她们毕竟是自家人看自家人。

她头一回去,又是跟着去过年,空着手算怎么回事?

不过,这事她早就想好了。

当初陈晚星说要回老家过年,她没想着自己也要跟着去,就打算做几套衣裳让陈晚星带回去。

陈奶奶,陈父陈母三个长辈一人一套,料子是她亲自去挑的,绣花是她一针一线绣的。

那阵子她白天大多时候还要教学生,只能是晚上赶工。

衣裳做好那天,她叠得整整齐齐收进包袱里,想着等陈晚星走的时候给她带上。

谁知道陈晚星会让她跟着一起回去。

答应下来的当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三套衣裳够不够?要不要再准备点什么?想来想去,第二天又去了一趟金银楼。

镯子的事她谁也没说。

银楼的掌柜说定做要等几天,她急得天天催,生怕出发前拿不到,还好,赶上了。

那只金镯子沉甸甸的,刻着福寿纹,是她能拿出手的最贵重的东西。

她刚到陈晚星这边时,是她人生最低谷的时候。

那会她身上一两银子都拿不出,还是后来她把那些首饰卖了,卖了一百五十两,再加上在绣坊那边找到了活计,才算是缓了过来。

陈晚星回老家的那几个月,她一点都没敢停下。

白天绣,晚上绣的也确实攒下来了一点银子,可那点钱,买个像样的院子都不够。

再后来,绣社开起来了。

开绣社这事,她自己都没想到能成。

但是才几个月,学生收得不多,可赚的钱比从前自己熬着干还要多。她有时候夜里算账,算着算着会愣住,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日子好像终于开始往好了走,所以这会,一得知要跟陈晚星一起回去,就立马去定做了这个金镯子。

她不知道陈奶奶会不会喜欢,可是礼多人不怪,多一件总比少一件要强一些的。

第五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一行人就起身了。

马车停在门口,李嬷嬷和云珠往车上搬东西,青穗跑前跑后地帮忙,秋菊抱着个小包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琥珀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回来一年了。

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小院子,院墙还是那堵院墙,石榴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着,在晨光里看着有点寂寥。

可她知道,等明年开春,它们还会发芽。

“琥珀姐姐,上车啦。”青穗招呼了一声,声音从马车上传来。

琥珀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小心的往马车上上,陈晚星站在马车旁边,还伸手扶了她一把。

“走了。”

六七日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陈晚星靠着车壁,眼睛半闭着。走之前忙着收拾,路上又颠簸,她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

这会儿离汝阳越来越近,那根绷着的弦松了,疲惫反倒涌了上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琥珀。

琥珀正兴致勃勃的望着窗外,眼睛亮亮的,看到什么都很新奇,脸上看不出一丝倦意。

也是,之前从京城回开封,那一两个多月的路程,琥珀一直是那副半死不活得模样,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一具躯壳在那辆马车上。

现在想想,琥珀那会儿大概什么都没看见吧。风景也好,路人也罢,全都进不了她的眼。

这会倒是不同了。

琥珀趴在窗口,看着外头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日头照在她脸上,把那点兴奋劲照得清清楚楚。

“看什么呢?”陈晚星问。

琥珀回过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景,我之前在侯府的时候,别说出城了,连府门都没出过几次。

到开封之后,倒是可以出去逛逛了,但我也从来都没有出过城,没想到城外头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

琥珀想了想,道:“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她没说哪里不一样,可陈晚星看懂了。

这一路走来,她看见的东西,都是新鲜的。

青穗从旁边凑过来,趴在琥珀肩上也往外看,打了个哈欠,嘴里还嚷嚷着:

“快到了快到了,咱们今个早上已经到了汝宁府地界了,那也就是说再走个一两天就到家了。

今年春天来的时候,我们路过汝宁府还进城留了两天呢。”

秋菊也往前探了探身,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笑。

陈晚星看着她们三个,忽然觉得这六七日的疲惫,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马车又走了一日,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拐进了小河村的路上。

陈晚星撩开车帘往外看,熟悉的田埂还有熟悉的那条小河。

村口的那棵大槐树又是光秃秃着的,枝桠伸着,在暮色里看着有些寂寥。

“到了。”她说。

车刚一停稳,青穗就掀开车帘,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脚刚沾地,她就往那扇木门跑去,跑到跟前,伸手一推,结果没推开。

“姐,门从里头拴上了!”

她喊了一声,抬起手砰砰地敲门。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谁呀?”

门从里面拉开了。

陈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根高粱杆,另一只手沾着点面糊,一看就是正在纳锅排。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瞪大,脸上绽开笑来:

“哎呀,晚星?青穗?你们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她说着,青穗已经一头扎进她怀里:“娘!”

陈母搂住她,又抬头往外看,陈晚星正从马车上下来,秋菊跟在后头。

再往后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姑娘,穿着素净的棉袄,站在那里,有点不知道往哪儿站的局促。

“你这孩子,”陈母搂着青穗,又看向陈晚星,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嗔。

“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提前收拾收拾。这屋里头乱着呢,我们正在屋里纳锅排呢,弄了一地高粱杆……”

她话没说完,屋里头又传来脚步声。

陈奶奶从堂屋出来了,后头还跟着二婶,三婶。

“谁来了?”陈奶奶边走边问,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陈晚星,又看看青穗,再看看秋菊,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那眼神,一下子软了。

“奶奶——”青穗从陈母怀里挣出来,又扑过去。

陈奶奶伸手接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嘴里说着“多大了还这么闹”,眼睛却一直看着陈晚星。

陈晚星走过去,轻声道:“奶奶,我回来了。”

陈奶奶点点头,弯了弯嘴角:“回来就好。”

陈二婶跟在后面,目光却一直往秋菊身上落。

秋菊站在那儿,穿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走的时候红润了些,人也看着精神了。

陈二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陈晚星往院里看了一眼,问:“爹他们呢?”

陈奶奶道:“去城里了。”

“城里?”

“冬天没什么事,跟你二叔三叔,还有你大哥,一块儿去城里找活干了。”

陈奶奶说得轻描淡写,“往年不都这样?趁着年前挣点过年钱。”

陈晚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让她说出口,只道:“没事,刚好冬天里也没什么事,他们年年都去,也惯了。”

陈晚星把那话咽了回去。

陈母在旁边接了话茬,一边把几个人往院里让,一边念叨:“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你们这一路累坏了吧?饿不饿?锅里还有早上剩的粥,我去热热……”

陈晚星拉住她:“娘,不急,慢慢来。”

琥珀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包袱,一时不知是该跟进去,还是该先站在门口等。

陈奶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是琥珀吧?”她问。

琥珀点点头,声音有点紧:“奶奶好。”

陈奶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进来吧,外头冷。”

琥珀愣了一下,随即跟着往里走。

陈二婶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落在秋菊身上。

秋菊正低着头往里走,走到陈二婶跟前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两人坠在人群的最后方,慢慢往屋里走,秋菊轻轻喊了一声:“娘。”

陈二婶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头,盛的全都是高兴,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裳,又摸了摸她的脸。

春天秋菊走的时候,陈二叔是老大不乐意的,秋菊在家里做绣活,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收入,但是跟在陈晚星身边就不一样了,能赚多少他就没办法把控了。

但是陈二叔不愿意,陈二婶却是乐意的,跟着陈晚星去大地方,说不定就能有什么造化呢,总比窝在这村里强。

只是可女儿长这么大,头一回出远门,就是去那么远的地方,还离开她那么久,她心里不踏实。

这大半年,她夜里没少翻来覆去,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有没有受人欺负。

这会儿人站在跟前了,脸色红润,衣裳整齐,人也比从前大方了些。站在那儿,虽然还是话不多,可那眼神,那站姿,都不一样了。

陈二婶心里那点悬着的,总算落了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秋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娘,这是我在开封买的,给你。”

陈二婶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银子打的物件,一对小小的银耳钉,做成梅花的样子,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秋菊低着头,脸有些红,声音轻轻的:“我在开封也一直没闲着,在那边也能接着些活,工价还比咱们县城高不少呢。

我想着娘也没什么像样的首饰,就买了这个给你。”

陈二婶攥着那只银耳饰,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她这辈子,别说戴银首饰了,就是连碎银子都很难摸得到。

在娘家的时候,她是女儿,还是老大,底下还有几个妹妹和一个最小的弟弟。

爹娘疼爱弟弟,什么好的都紧着他先。她呢,偶尔能吃顿饱饭就算是有福气了。

偶尔娘也会说几句软话,“就指望你帮衬着家里了,往后弟弟出息了,忘不了你的好,你出嫁之后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可还要指望弟弟给你撑腰呢。

为着这些,她心甘情愿地干活,家里的大事小事,家里家外,甚至是地里她都是出大力的。

这十里八乡的,谁提到她不说一句,她母亲有福,有她这么个能干的姑娘。

嫁到陈家来之前,她听人说,媳妇的日子最是难熬,婆婆磋磨,男人打骂,熬不出来的也大有人在,她那会心里怕过。

可嫁过来之后,她发现,陈家挺好的。婆婆不算刻薄,几个媳妇一视同仁。

男人话不多,不坏,可也说不上多上心,不过总体对她也还行。

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是她到底是命不好,竟然一连生了三个女儿。

婆婆虽没说什么,可她自己心里虚。村里人说话,她听见就当没听见。男人嘴上不说,可她看得出来,他心里不是没有想法。

她又开始多干活了。

比在娘家的时候还多。

怕被休回去。

怕自己没地方去。

怕三个闺女跟着自己遭罪。

所以这些年,陈家的大事小事,家内家外,地里的活,她还是出大力的那个。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田里的庄稼,该长的时候长,该收的时候收,没人会问庄稼心里想什么,也从来没人关心过她每个农忙之后,腰疼的就跟断了差不多。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闺女会给自己买银耳饰。

“你这孩子……”她眼睛红了,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花这个钱做什么。”

秋菊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红了眼眶的眼睛。

“娘,”秋菊的声音轻轻的,却很稳,“我想在我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你买点好的,让你过的很好,这些年,你太累了。”

秋菊抿了抿唇,又把那只银耳饰往她手心里又推了推:“你戴着肯定好看。”

陈二婶攥着那对银耳钉,手指紧了紧,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