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没让我等太久。这天我百无聊赖地躺着,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开着的门:“修一下马桶。”也不等我的反应,自然而然地走进来关上了门。

“龚老?”我有点不太确定了,面前的人实在不算什么“老头”,腰背笔挺,一头茂密黑发斜分,梳得整整齐齐。可要说是随便一个修理工我更不信,这人站着不怒自威,穿着囚服也带着上位者的气度,怕是从过政的。

“带着十几个犯人管两个厨房罢了,当不起你一句龚老!”

我心中了然了:“龚老这头发看着可一点不老——难得您还亲自过来一趟啊。”

“哼,我这叫会长,这白的都在里面藏着呢。那小眼镜是你朋友?”

小眼镜大概就是徐白春了,我朋友?我笑了一下:“我以为徐哥是龚老的人?”

“我的人,呵!这小眼镜上礼拜才调进厨房干点杂活,人还没认齐,就敢偷偷往红汤里加东西,被当场摁住以后,可是言之凿凿说是你‘邵大爷’指使的。”龚爷眼睛一眯,“你这小子油腔滑调,也能把人得罪成这样?”

“一点小摩擦,嘿嘿,不过能因此结识龚老,小子我也是得偿所愿,确实有些事想当面跟龚老聊聊。”

“哦?”

我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听说跟着您老能出去?”

“哈哈哈!”老爷子丝毫不慌乱:“你知道多少事?”

“只知道这一件,其他还请龚老解惑。”

“那你知道这里——”龚爷指指天花板地板,“是个大实验室吗?”

在龚爷嘴里,我终于了解到,这座设施并不是所谓“监狱”这么简单,二楼三楼两层共六个关押区域,男女囚总共不到一千人,所有人都只不过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试验品”。(我不禁想起折磨齐琛的那间古怪的“刑房”。)

而从四楼起往上,共有多少层,具体在做什么实验什么工作,无从得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都得死!小子,或早或晚,都得死!死了,试验任务才完成了,老头子我啊,见得多咯!”齐琛说过,一个区一个月平均要死二十人,六个区……这实验室成立多久了?

“问一句冒犯的话,龚老您……在这待了多久了?”

“你小子真是……呵呵,胆大心细!有话直说!对我的脾气!”龚老叹了口气,“三年咯,厨房里的年轻人换了多少茬,早都记不清咯……”不等我追问,老头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想问的是老头子我怎么没死是不是?”那挺直的肩膀突然有点塌陷下去,“老头子我啊,是冒名顶替进来的,你们其他人身上那种特殊的突变基因,本来在我小孙子身上。老头子什么都不要了,一辈子的积累,名啊利啊,都不要了,换来这么一个偷梁换柱的机会……”

“三年前?!战争还没结束,浅睿已经开始在方国国土拿我们方国人做试验了?!”大概是想到了曾经,龚爷又抖了抖肩膀直起腰来:“呵呵,当年老头子我啊,还是有点地位的,要不是这档子事,怕是投降书的制定也要老头子去投一票呢!”

“您是议员?!”我肃然起敬。“什么议员,没了,都没了!那几年都护不住家里的孩子,现在国没了,更不算数了,只是个管厨房的老头咯!”

不顾老爷子的喟叹,我郑重后退半步,向龚爷行了一个方国的标准军礼,一字一句地说道:“陆军第7旅第3机动军团邵冉,报到!”

龚爷脸上出现了罕见的慌乱:“哎哎这是干什么,老头子受不住。”有泪,不知出现在我们二人谁的脸上。“龚老,这次我是真心叫您句龚老,我信您。咱们得出去,咱们会出去,咱们会带着大家一起出去!”

老爷子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难啊……”

我强忍着没把自己身上怪力乱神的时间重置直接吐露出来。“您听我说,有我,有您这么多年的积累,这事肯定能成。我这边还认识几个有本事的兄弟,一个叫邢家庆,一个叫齐琛,还有个孩子叫石头,胆子小了点但是手脚麻利……”

“齐琛?那女孩又转到你们区了?”龚爷的脸唰得板了起来,“齐琛是男孩……”“你离她远点,那是实验室的眼线。”龚爷再一次打断我,表情严肃,不像在跟我开玩笑。我一时语塞,胡乱答应下来:“……好。”

“该走咯!聊得久了,惹人怀疑!”龚爷背起手,转过去迈出一只脚:“好孩子,等你放出来我再联系你。”

“等等,龚老,我还有最后一个事情要问。”

“说。”龚爷的脸又转过来。

“徐白春往您的汤里放了什么?最后没出什么事吧?”

“放了什么?哈!”老爷子一瞪眼,连眉毛都立起来,脸上浮现一种老小孩的恶作剧的笑容:“盐!!”

不知道是不是龚爷替我递了什么好处,没过几天,我因“表现良好”提前从禁闭室放了出来。几天没洗澡,感觉身上已经有馊味了,但我顾不得先洗涮,直奔邢家庆和齐琛负责打扫的区域去堵他们。

“哟?邵哥?咱们去找石头一起吃午饭啊?石头那孩子还没当面感谢您呢,那孩子,心里惦记着,天天都跟我念叨这回委屈邵大哥了哟……”邢家庆的嘴仍然是一刻不停,齐琛跟在旁边微笑地看着我。我不说话把他俩从人流里拽到一边。“干什么?干什么?嚯您这几天没洗了别拽我我这衣服刚换上……”

“我问你,”我看着邢家庆,“你当着齐琛的面,再跟我说一遍,齐琛那个……就那个事,他自己真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事?”齐琛歪了下脑袋。

“邵哥你看你……这哪有当人面说的……”他有点心虚地躲着我的目光。

“说!”

“说就说呗……小齐我问你,你知道那么多事是哪来的,是不是你自己说的,因为那些狱警馋你的身子,没错吧?”

齐琛还是歪着头微笑着,“我说的是这具躯壳对他们有价值。”

“你他妈的……”我把邢家庆领子揪起来了,“再胡说八道抽你知道吗!这是一个事吗!”“别别别别别邵哥消消气消消气我可能理解错了呗……”邢家庆堆着笑。

“还有你,”我撒开邢家庆回头直视齐琛的双眼:“我只问你一次,你跟我说实话。”

“你想出去吗。”

齐琛不笑了。他不躲不避看着我的眼睛。

“想。”